2024年崇礼168超级越野赛的终点补给站,我作为志愿者蹲在保温桶旁边撕姜茶包装袋的时候,是凌晨3点17分,山里的夜风裹着松针往领口里钻,我正搓着手哈气,就听见终点拱门的方向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抬头就看见那个晒得黝黑的彝族小伙子拽着终点线冲了过来:裤腿上沾满了黄泥浆,防晒袖套被树枝刮得抽了丝,左手还攥着半块啃得缺了角的牦牛肉干,冲线的第一反应不是抱奖杯,而是对着直播镜头比了个彝族传统的祈福手势,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笑。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比布,此前我只在越野跑圈的新闻里看过他的名字:大凉山出来的草根选手,没受过专业系统的田径训练,跑遍了国内大小山地马拉松的领奖台,是近两年国内越野跑圈杀出来的最大一匹黑马,那天他冲线后我递给他热姜茶,他接过的时候手掌上的老茧硌得我手背一麻,喝了两口就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块奶渣饼塞给我:“我奶奶自己做的,你尝尝,香得很。”那饼带着点发酵的酸,嚼开了又有奶香味,就像比布这个人的底色:带着山野的粗粝,又藏着最朴素的甜。
大凉山里的“跑学”少年:跑是刻在骨血里的生存本能
我后来特意去了一趟比布的老家,凉山州昭觉县的一个小山村,车开到山脚下就再也进不去,我们踩着泥路往上爬了40多分钟才到他家,坐在他家土坯房的院子里,比布给我掰着手指头算:小时候他上学要走10公里山路,天不亮就得揣着烤土豆出门,要是走得慢了,不仅要迟到罚站,放学回来还要赶不上帮奶奶割猪草。“那时候哪知道什么是跑步啊,就知道跑能省时间,跑快点就能多帮家里干点活。” 他印象最深的是14岁那年冬天,下了雪的山路滑得站不住脚,他为了赶早上的期末考试,攥着书包带往学校跑,半路脚滑摔进了路边的沟里,棉裤湿了大半,他咬着牙爬起来接着跑,到教室的时候裤腿都冻硬了,他就站在火炉旁边烤了两分钟,拿起笔就答题,那次考试他拿了全乡第三名。 16岁那年乡里办火把节,顺便搞了个农民运动会的5000米项目,第一名的奖品是一袋大米加一桶食用油,比布穿着奶奶纳的千层底布鞋就上了跑道,把所有穿运动鞋的小伙子落了快一圈,冲线的时候鞋底都磨破了个洞,他扛着大米拎着油回家的时候,奶奶站在院子门口抹眼泪,说“我孙儿跑出来的粮,比种出来的还香”,那时候比布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会跑”这件事,还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被“捡”来的运动员:第一次穿专业跑鞋时,他舍不得踩水泥地
比布的伯乐是四川省田径队的基层教练李涛,2018年李涛去昭觉县选材,刚好赶上火把节的赛跑项目,一眼就看中了跑在最前面的比布:“那孩子跑姿虽然不标准,但是步幅大、核心稳,关键是眼神里有股劲,别人跑累了都龇牙咧嘴,他越跑越亮,像追着什么东西似的。” 李涛喊比布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闯了什么祸,缩在人群后面不敢出来,直到李涛递给他一双全新的专业跑鞋,他才敢慢慢走过来,那双鞋是41码,比布的脚是42码,他挤了挤脚就笑着说“刚好合脚”,后来他跟我说,那双鞋他拿回家之后,平时根本舍不得穿,只有上山训练的时候才敢掏出来,走村里的泥路都要踮着脚,生怕弄脏了鞋面。 2019年他第一次去成都参加省锦标赛,坐了10个小时的大巴,到了成都之后不敢坐地铁,怕把鞋底磨坏了,硬是走了3公里到体育场,那次比赛他拿了5000米和10000米两个冠军,奖金一共800块,他一分钱都没舍得花,全部寄回了家:给奶奶买了个新的背篓,给弟弟妹妹买了新书包,自己只在体育场门口买了瓶2块钱的橘子汽水,站在路边喝了半小时,说“长这么大第一次喝这么甜的东西”。 我后来问他刚开始训练苦不苦,他挠着头笑:“苦啥啊,比在家割猪草轻松多了,训练还有补贴拿,管吃管住,不用让奶奶养我,我还能给家里寄钱,这好事去哪找啊。”他说刚进队的时候,别人训练完都去休息了,他自己还要加练5公里,“我基础比别人差,人家练了好几年,我才刚摸跑鞋,不多跑点怎么追得上。”
摔出来的领奖台:越野跑的坑,他踩过一遍才懂
2020年比布转项越野跑,刚接触这个项目的时候他吃了不少亏,第一次跑50公里越野赛,他不知道要中途补给,揣了两块烤土豆就上了路,跑到30公里的时候低血糖犯了,直接晕在了山路边,还是救援队的人把他抬下来的,他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有没有事,是拽着救援队队员的胳膊问“我是不是退赛了?我还能接着跑不?” 从那之后他就自己琢磨补给的门道,试过各种能量胶能量棒,最后发现还是奶奶做的牦牛肉干和炒青稞最管用,“那些甜腻腻的东西我吃不惯,还是家里的东西顶饱,跑饿了啃一口,浑身都是劲。”现在他参加所有比赛,背包里都会装一小袋奶奶做的牦牛肉干,2023年跑UTMB资格赛的时候,遇到暴雨他滑下了山坡,胳膊被树枝划了一道10多厘米长的口子,他用头巾绑住伤口接着跑,最后拿了亚军,拿到UTMB入场券的时候,他躲在帐篷里给奶奶打电话,哭了快10分钟说不出话。 2023年的UTMB赛场,比布是100公里组里唯一一个从大山里出来的草根选手,别人的装备加起来好几万,他的跑鞋是赞助商送的,背包是队里发的,补给就是自己带的牦牛肉干,最后他拿了100公里组的第六名,是中国选手里的第一名,冲线的时候他举着国旗,还举着一张手写的“大凉山”的牌子,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的英语不好,只会说一句“Thank you”,然后就对着台下笑,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 我那时候在朋友圈刷到他的冲线视频,鼻子一下就酸了,网上很多人说他是天赋型选手,说他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只有见过他手掌上的老茧、腿上的伤疤的人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跑步天才,他的每一步都是踩过大凉山的泥路、踩过越野赛的石堆、踩过无数个凌晨的星光跑出来的,他的“天赋”,不过是比别人能吃苦,不过是不想认命。
跑出去不是为了离开,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山里的光
现在比布拿了不少奖,也有了赞助商,有人说他“逆袭”了,终于从大山里走出来了,可以留在大城市过好日子了,但他每次比赛完第一件事就是买票回凉山,去年他用自己的奖金在家乡办了个免费的跑步训练营,收了20多个山里的小孩,周末的时候就带着他们在山路上跑步,还给小孩买跑鞋、买文具,跑赢了就给发糖,和他小时候奶奶对他一样。 去年我去他的训练营看过,那些小孩最大的15岁,最小的才8岁,穿着比布给买的跑鞋,在山路上跑得像一阵风,比布坐在路边给小孩缝刮破的校服,跟我说:“我小时候就想,要是有人能告诉我跑步能跑出大山就好了,现在我知道了,我就想告诉这些小孩,不用一辈子困在山里,你只要敢跑,就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去年他带了3个训练营里的小孩去参加重庆的青少年马拉松,三个小孩都拿了同年龄组的前10,领奖的时候小孩们举着奖状,对着镜头有点害羞地笑,比布站在台下,比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意义理解得太狭隘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破纪录,就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在比布这里,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这些,体育是小时候跑着上学不迟到的底气,是给奶奶扛回大米的骄傲,是让山里的小孩知道“我也可以”的希望,现在很多人说越野跑是有钱人的运动,一双鞋就要几千块,报名费加装备动辄上万,普通人玩不起,但比布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只要你想跑,穿千层底也能跑赢穿几千块跑鞋的人,只要你想走,泥路也能走到国际赛场的领奖台。 今年再见比布的时候,他刚从UTMB回来,给我带了一包凉山的苦荞茶,说“这是我家今年新收的,泡水喝香得很”,我问他接下来的打算,他说想把训练营再办大一点,多收点小孩,以后带他们去跑更大的比赛,“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大凉山的风,也能吹到世界的领奖台上。” 风穿过大凉山的山谷的时候,总有人跟着风一起跑,比布是第一个,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些在山路上跑着的少年,脚下踩的是泥,心里装的是光,跑着跑着,就跑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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