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参加杭州天目山百公里越野赛,我在CP3补给点碰到了老周,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冲锋衣,背上的越野包鼓得像个小山头,正蹲在地上给周围的选手递橘子,旁边有人喊他“驮马周”,他乐呵呵地应着,抬脸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登山鞋的鞋面上。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把“驮马”当成外号叫,后来跟他同路走了12公里的山路,我才知道这个外号背后的故事:42岁的老周是杭州周边一个小区的水果店老板,跑越野5年,每次参赛背的包都比别人重5到10斤,包里除了自己的补给和急救装备,有时候会装着给山上补给点志愿者带的新鲜水果,有时候会帮体力不支的新手选手背多余的装备,去年大理100公里越野赛,他甚至帮迷路的赛事摄影师扛了3公里的三脚架。“反正我也不冲名次,多背点东西也不影响,能帮上忙就行。”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正弯腰帮一个崴了脚的小姑娘系护踝,背上的包晃了晃,露出侧面绣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驮马快跑”。
那天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久,突然觉得“驮马”这两个字,简直是所有草根体育爱好者最贴切的注脚,我们见惯了赛场上一骑绝尘的冠军,见惯了装备光鲜、配速傲人的“大神”,却很少注意到这些像驮马一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赞助商的logo贴在身上,没有登上领奖台的实力,甚至连完赛都要卡着关门时间冲线,但他们背上驮着热爱、驮着善意、驮着对体育最朴素的坚持,一步一步踩过的每段路,都比奖杯更有分量。
驮马不是笨,是把“要赢”换成了“要扛”
我以前对驮马的印象,停留在茶马古道的纪录片里:矮矮壮壮的马,背上摞着比自己身子还高的茶包,走在湿滑的山路上,不抢速度也不偷懒,哪怕路再陡,也能稳稳把货物送到目的地,老周说他第一次被人叫“驮马”,是2020年第一次参加越野赛的时候,那天山里下大雨,有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背包带断了,膝盖也摔破了,哭着要退赛,老周把自己的备用背包给她,还把她包里的睡袋、外套全塞到了自己包里,本来他预计16个小时完赛,最后硬生生走了22个小时,快到终点的时候,志愿者都在喊“那个背两个包的大哥加油”,后来同场的选手就给他起了“驮马周”的外号。
有人说他傻,放着自己的成绩不管,非要去管别人的闲事,老周却不这么觉得:“我刚开始跑的时候,10公里都喘得要死,也是路上的老大哥给我递水、陪我走,不然我早就放弃了,再说了,跑越野图啥啊?不是为了比谁跑得快,是为了大家一起平平安安完赛,对吧?”
我特别认同老周的话,这两年不管是马拉松还是越野赛,大家好像都陷入了“唯成绩论”的怪圈:配速慢了要被嘲笑,穿入门级装备要被鄙视,哪怕是个业余爱好者,要是没个能拿得出手的完赛时间,好像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玩过这项运动,但我们都忘了,体育最初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过别人”,而是“守住自己”,驮马从来不会跟旁边的马比谁跑得更快,它只知道自己背上的东西不能丢,要把该送的东西送到地方,就完成了任务,这些“驮马型”的选手也是一样,他们把“要赢”的执念换成了“要扛”的责任:扛着新手的装备,扛着对后辈的善意,扛着自己对这项运动的初心,哪怕走得慢一点,也比那些为了成绩抄近道、为了抢补给推人的人,更懂体育的本质。
去年老周在他们小区组建了个“驮马跑团”,团员全是平时不怎么运动的叔叔阿姨,他每天早上4点起来进货,5点带着大家在小区旁边的公园跑3公里,现在跑团已经有32个人了,年纪最大的阿姨68岁,去年还跑完了杭州马拉松的迷你马,老周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拿什么比赛的冠军,但是能带着这三十多个人把身体练好,比他自己拿冠军还开心:“你看茶马古道的驮马,哪有什么冠军啊?但是每匹把货送到的驮马,都是自己的冠军。”
每个在小众体育里死磕的人,都是自己赛道上的驮马
除了老周,我还认识一个叫阿木尔的内蒙小伙子,他是玩传统驮马赛的选手,第一次见他是在呼伦贝尔的那达慕大会上,他牵着一匹棕红色的马,马背上驮着两袋50斤的麦子,正准备参加30公里驮马赛,我当时特别好奇,问他:“我见过的赛马选手都玩速度赛,你怎么偏偏玩驮马赛啊?多累啊。”
阿木尔跟我说,他以前确实是玩速度赛马的,那时候为了让马跑的更快,每天要给马喂最好的草料,赛前还要给马减重,跑下来一场比赛,马累得直喘,他也心疼,后来有次他爷爷跟他说:“咱们牧民的马,不是养来给人当表演道具的,以前我们去很远的地方拉物资,全靠驮马背,暴风雪里走三天三夜都不会撂挑子,那才是马真正的本事。”从那之后阿木尔就转玩驮马赛了,驮马赛的规则很简单:马要驮着100斤的重物跑30公里,中途不能换重物,也不能虐待马,谁先到终点谁赢。
刚开始身边的人都不理解他,说速度赛奖金高、曝光多,玩驮马赛根本没前途,阿木尔却偏要死磕,他自己拍驮马赛的视频发在抖音上,给大家讲驮马和牧民的故事,现在他已经有12万粉丝了,去年他还牵头在老家办了第一届“牧民驮马节”,不光有本地的选手参加,还有很多从外地来的游客特意报名体验,现在他们的驮马赛已经成了当地的特色文旅项目,很多游客夏天专门过去,就为了骑骑驮马,感受一下走草原路的感觉。
阿木尔说他现在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越来越多的人知道驮马、喜欢驮马:“驮马就是我们牧民的兄弟,它不张扬,但是能扛事,就像我们这些玩小众体育的人,没人关注也没关系,我们自己知道这项运动有多好,慢慢做,总能让更多人看见。”
其实何止是驮马赛,那些在公园里练空竹的大爷,那些下班之后凑在一起玩极限飞盘的上班族,那些在岩壁上磕了好几个月就为了完成一条线路的攀岩爱好者,那些每天晚上在广场上跳曳步舞的阿姨,他们都是自己赛道上的驮马,没有赞助商,没有聚光灯,甚至身边的家人朋友都不理解,但他们就背着那点不为人知的热爱,一天一天地练,一步一步地走,从来没想过要红、要赚钱,就只是因为喜欢,就扛了一年又一年。
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让体育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其实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上热搜,也不是靠办多少场高规格的专业赛事,靠的就是这些像驮马一样的普通人:他们把热爱变成日常,把体育变成生活的一部分,用自己的坚持影响身边的人,慢慢的,参与运动的人越来越多,体育才真的活了起来。
别瞧不起驮马,你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我去年第一次跑半程马拉松的时候,跑到18公里腿突然抽筋,疼得我蹲在路边站不起来,当时我都准备退赛了,一个穿灰色T恤的大叔停下来,从他的腰包里掏出急救喷雾给我喷,还陪我走了两公里,最后我们俩一起踩着2小时15分的线完赛,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大叔跑了8年半马,最好的成绩是2小时02分,从来没进过2小时,但是他每次参赛都会背一个装着急救喷雾、能量胶和盐丸的腰包,8年下来已经帮过20多个像我这样抽筋或者中暑的跑友,大家都叫他“半马驮马”,他特别喜欢这个外号。
“现在的小年轻跑步,太焦虑了,跑个5公里非要卡配速,跑个半马非要进2小时,进不去就觉得自己白跑了。”大叔跟我说,“你看驮马走路,什么时候计较过自己比别人快还是慢?它只要一步步往前走,总能到地方,跑步也是一样啊,你哪怕走完全程,也比那些待在家里不动的人强,你走过的每一步,都算在你自己的健康账上,谁也拿不走。”
大叔的话我记到现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参加体育活动的目的变得特别功利:跑步是为了减肥,健身是为了练出八块腹肌,练瑜伽是为了拍朋友圈,要是没达到目的,就觉得自己浪费了时间,但是我们都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让你开心,让你健康,让你在运动的时候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活着,你不需要跑的比别人快,不需要练出多么好看的身材,只要你动起来,哪怕每天只走1公里,也是在给你的身体攒本钱,这每一步都算数。
那次天目山越野赛,我18个小时完赛,到终点的时候,老周已经到了20分钟,正蹲在终点的台阶上给大家分他背了一路的橘子,他10岁的女儿举着奖牌跑过来挂在他脖子上,大声喊:“爸爸是最厉害的驮马!”老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背上的包还没摘下来,鼓鼓囊囊的,我知道那里面装着他剩的补给,还有答应给女儿摘的野栗子。
那天的风特别舒服,我咬着橘子站在终点,看着陆陆续续冲线的选手:有人背着沉重的摄影包,有人扛着自己俱乐部的旗子,有人牵着体力不支的同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汗,身上都沾着泥,但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发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驮马”真的是个特别浪漫的词,它不是说你笨、说你慢,而是说你踏实、可靠、有担当,你愿意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负重前行,也愿意为了身边的人多扛一点责任。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成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不可能拥有一骑绝尘的天赋,但是没关系啊,我们可以做自己赛道上的驮马:背着自己的热爱,扛着自己的责任,一步一步往前走,不跟别人比快慢,只跟自己比有没有坚持到最后,等你走到终点的时候就会发现,你背上驮过的所有东西,最终都会变成你身上最耀眼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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