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罗科是去年盛夏的一个下午,为了躲室外的暴晒,我钻进了老城区东风社区那家开了快20年的旧球馆,推开门的瞬间,混合着塑胶地被晒过的热气、运动饮料的甜腻味和汗水味的风扑面而来,场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CBA旧队服、肚腩已经微微凸起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个穿开胶球鞋的小男孩系鞋带,那就是罗科。
第一次见他,他正在给穿破球鞋的孩子垫报名费
那天我本来是想租半场打两个小时球,刚走到前台就撞见了那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他看起来也就10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攥着皱巴巴的1900块钱,站在收费台前面脸憋得通红,收费的助教小姑娘有点为难:“浩浩,暑假班学费是2200,差300块我们也没办法入账啊。” 小男孩的头埋得更低了:“我妈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等结了我马上补上行不行?我真的想打球。”他脚上穿的那双旧球鞋鞋头已经开了胶,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旧鞋。 我还没反应过来,刚才蹲在边上系鞋带的罗科就走了过来,拿起笔直接在收费登记本上浩浩的名字后面划了一道,把2200改成了1900:“记我账上,差的300我补。”说完他又转身从储物间翻出来一双全新的篮球鞋,42码刚好是浩浩的脚码:“上周赞助商送的样鞋,我穿太小了,给你当入队礼,下次别穿胶带缠的鞋打球,容易崴脚。” 后来我坐在场边休息的时候跟罗科聊天,才知道他以前是南方某CBA球队的替补后卫,打了三年职业联赛,25岁那年因为十字韧带撕裂被迫退役,回了老家接下了爸妈开的这家老球馆,一守就是12年。 “我当年跟他一模一样,”罗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手臂上还留着当年打比赛留下的旧伤疤,“我爸妈都是工地的小工,当年体校教练看上我让我去练球,学费凑不齐,是教练给我垫的,还把他儿子的旧球鞋给我穿,要不是当年有人帮我那一把,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工地搬砖呢,现在见着这样的孩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天我在场边坐了两个小时,亲眼看见罗科给三个孩子登记了免学费的名额,都是周边菜场摊主、快递员和工地工人的孩子,有的是父母没时间管放过来学球,有的是确实有天赋但掏不起学费,和现在市面上动不动就大几千甚至上万的商业篮球训练营不一样,罗科这里的学费一个学期才1200块,困难家庭的孩子还能减半或者全免,只要你肯好好练,他从来不会在钱上卡人。
他的篮球课,第一节课永远先教“别拿装备说事”
罗科的篮球课在整个老城区都出名,不是因为他教出来的孩子拿了多少大奖,而是因为他的规矩和别的教练都不一样。 “我这里第一节课不教运球不教投篮,先教你们一个道理:别拿装备说事。”这是罗科每一期开营第一天必说的话,我后来特意去听过他的开营课,他站在一群穿着各种名牌限量款球鞋的小孩前面,举着一双磨平了鞋底的旧球鞋说:“我当年打职业比赛的时候,穿的鞋还不如你们现在扔了的鞋好,照样能把对位的人防得拿不到球,你穿一万块的鞋运不好球,那也是白搭,你穿拖鞋能把球运明白,那才是本事。” 这些年他教出来的孩子里,最出名的是现在在武汉体育学院读运动训练专业的阿哲,阿哲的妈妈是给球馆送盒饭的,12岁那年阿哲跟着妈妈来送盒饭,站在球馆门口看别的小孩打球看了半个多小时,罗科扔给他一个球让他玩,才发现这孩子手感出奇的好,拍球的时候球就像粘在手上一样。 阿哲家里穷,买不起新球鞋,常年穿他哥穿剩的旧鞋,脚指头经常磨得流血,罗科就给他找专业的运动鞋垫,还把赞助商送自己的新鞋都留给他,阿哲也争气,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练球,放学了写完作业还要练到球馆关门,16岁那年拿了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亚军,拿到了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去年以专业分全省第三的成绩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 “我当年差点就放弃了,”今年暑假回球馆当助教的阿哲跟我说,“高二那年我文化课成绩差,我妈说要不别打球了,出来打工赚钱,是罗哥跑到我家跟我妈谈了一晚上,说只要我能拿到一级证,考大学文化课只要300多分就行,他还每天晚上留我在球馆给我补文化课,要是没有他,我现在肯定在哪个工厂打螺丝呢。” 除了阿哲,罗科还教出过两个拿一级证的孩子:一个是现在在CUBA打后卫的女孩小桐,当年她爸妈觉得女孩子打球没用,晒黑了不好找对象,罗科跑了三趟她家,给她爸妈算考学的账,还找了自己在省女篮的朋友给小桐做指导,现在小桐已经是师范大学的校队主力,毕业之后打算回来当体育老师;还有一个男孩现在在省队当青年队的后卫,去年还拿了全国U17联赛的MVP。 罗科的手机壳背面贴了三个孩子拿一级证的照片,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好的奖杯:“我当年打职业的时候没打过主力,也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冠军,现在看着这些孩子能靠着篮球上大学、过好日子,比我自己拿冠军还高兴。”
有人说他傻,放着年入百万的机会不要
这些年罗科的名气越来越大,找他合作的人也越来越多,有做商业篮球训练营的老板开年薪50万请他去当总教练,只要他挂个名偶尔去上几节课就行;还有网红机构找他做篮球博主,说只要他拍点教球的视频,一年赚百万都不是问题,但他都拒绝了。 身边很多人都说他傻:“放着赚快钱的机会不要,守着个破球馆一个月赚万八千的,图什么啊?” 罗科每次听到这话都笑:“我要是去了那些高端训练营,教的都是家里有钱的孩子,他们不差我一个教练,但我这球馆里的孩子,大多是周边普通人家的小孩,我走了,他们就没地方花一千多块钱学篮球了,那些有天赋的穷孩子,可能就再也没机会碰到球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前年球馆拆迁的事,当时开发商给的补偿款有好几百万,够罗科换个大房子再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但他愣是找街道谈了半个多月,最后把球馆迁到了旁边社区的配套用房里,面积虽然比原来小了三分之一,但租金便宜,他还能继续把学费压到市场价的一半,为了凑装修的钱,他把自己当年打比赛拿的奖牌、签名球衣都卖了,就为了给孩子们留个能打球的地方。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馆关了三个月,他没有裁一个助教,还自掏腰包给周边的防疫人员送了两万多块钱的矿泉水和盒饭,他说当年他刚退役养伤的时候,周边的邻居天天给他送饭送菜,现在有能力了,该还的人情总得还。 我之前也问过他,真的没有后悔过吗?他指了指场地上正在练球的孩子,浩浩刚投进了一个三分,正蹦着高跟队友庆祝:“你看那小子,去年还穿着胶带缠的球鞋,现在已经是U12队的主力了,上次市联赛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我守着这个球馆,能看见这么多孩子因为篮球开心,能改变几个孩子的命运,这比赚多少钱都值。”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金字塔尖的冠军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做体育行业的人,张嘴闭嘴都是商业化、流量、IP,大家都盯着金字塔尖的职业联赛、奥运冠军,都想赚快钱,没人愿意沉下心来做基层的事。 现在市面上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一期学费动辄大几千,再加上装备费、比赛费,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都未必学得起,更别说那些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了,很多人说中国篮球后备力量不足,选来选去都是那点人,其实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罗科这样愿意扎根基层、愿意给普通孩子机会的教练。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不是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它应该是属于普通人的:是工地的小伙子下班了在野球场上投两个篮的快乐,是放学的小孩在小区里拍球的笑声,是普通孩子靠着自己的汗水拿到一级证、考上大学改变命运的机会,而罗科这样的基层教练,就是在守护这些普通人的体育梦。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罗科的球馆,他正坐在场边给小孩缝球衣上的号码,肚腩还是圆圆的,头发白了不少,但是看见小孩投进好球的时候,喊得还是比谁都响,浩浩脚上穿着罗科送他的球鞋,擦得干干净净,跑起来的时候风都跟着他转。 罗科跟我说,他打算再过两年攒点钱,在周边的县城再开个分馆,找几个退役的球员当教练,让县里的小孩也能花很少的钱学打球。“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想多教几个孩子,多给几个穷孩子个机会,说不定哪天我教出来的孩子能进国家队,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个刚进职业队的小伙子。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永不言弃,是公平公正,是努力就有回报,而罗科就是在把这些精神一点一点传给每个来他球馆打球的孩子,他把自己没实现的职业梦想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塞到了每个普通孩子的手里,他守的从来不是那个旧球馆,是普通孩子改变命运的可能,是体育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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