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北京的太阳还晒得人后背发疼,我攥着半瓶冰可乐拐进东风公园西南角的篮球场,远远就看见霍鹏蹲在罚球线的位置,手里拿个小铲子,正在抠地上粘的泡泡糖,他穿那件洗得领口起球的首钢12号球衣,后背印的“方硕”两个字都磨得发白了,腰上挂的那个印着“2019年公司年会纪念”的不锈钢水壶晃来晃去,看见我进来,抬胳膊挥了挥:“快过来,今天缺个控卫,正好你上次说你打后卫的。”
我认识霍鹏是在两年前,当时因为赶体育行业的深度报道连续失眠了半个月,朋友拽着我来这个球场“出汗治病”,第一次打就被霍鹏塞了一瓶冰脉动,他说“看你脸色差,别硬扛,跑不动就下来歇,没人笑你”,那天我在场上跑了两个小时,摔了两跤,出的汗把T恤全浸透了,回去倒头就睡了8个小时,困了大半个月的脑子终于醒了过来,那之后我就常来这个球场,也慢慢听熟了霍鹏的故事——这个38岁的互联网中层,守着这个破破烂烂的社区球场已经12年,没人给他发工资,没人给他颁奖,他却把这里做成了周边几千个篮球爱好者的“第二个家”。
从“蹭球打”的北漂到球场“话事人”,他守的不是场是落脚的根
霍鹏2011年刚来北京的时候,在四惠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租的是旁边小区1200块钱一个月的地下室,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就只放得下一个折叠桌,那时候他每天下班最盼的事,就是走20分钟来东风公园的这个篮球场打球,“啥也不用想,就盯着球跑,一天的烦心事都没了”。
可那时候的球场根本不像个打球的地方:水泥地面坑坑洼洼,跑快了容易崴脚,篮筐歪了半个,篮网早就烂没了,最头疼的是场地总是被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占着,有时候他背着球包站在场边等一个小时,都轮不上投两个篮,旁边的球友换了一批又一批,大家都骂两句就走,换别的球场蹭位置,只有霍鹏留了下来,想办法解决问题。
他先是找广场舞的领队张阿姨谈,一开始张阿姨也不同意:“我们几十号人要跳舞,你们打球的才几个人?凭什么让我们让位置?”霍鹏也不跟人吵,每天下班早的话,就提前去广场帮大妈们搬音响、占位置,节假日大妈们要拍广场舞视频发抖音,他就主动帮着拍、帮着剪辑,还给大妈们想动作创意,后来张阿姨的广场舞账号居然攒了两万多粉丝,还有周边的商家找她们做活动,谈了快一个月,双方终于定了规矩:周一到周五晚上6点到9点,场地留给年轻人打球,其余时间给大妈们跳舞,周末双方各分半天。
解决了场地问题,霍鹏又自己掏腰包买了地坪漆补地面的坑,找做五金的朋友帮忙把歪了的篮筐掰正,还凑钱买了新的篮网、装了公共储物柜,2016年的时候,他甚至拉着几个常来的球友,用周末的时间在球场旁边种了一排爬山虎,现在夏天爬满整个围栏,坐在场边歇凉都不用打伞,他眼角还有一道两厘米的疤,就是当年装围栏的时候被铁丝划的,他总开玩笑说这是“球场给我的勋章”。
我之前总听人说,北漂的归属感是户口、是房子、是车牌,但我在霍鹏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归属感:他没有买上千万的学区房,也没有拿到北京户口,但他靠自己的一点力气,攒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公共领地,只要他往球场一站,所有人都要喊他一声“鹏哥”,这种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感觉,比任何房产证都扎实,很多人总觉得普通人在大城市里只是个“过客”,但霍鹏用行动证明了,只要你愿意多花一点心思,哪怕只是守着一个破篮球场,你也能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
记了8本“打球台账”,他把陌生的球友处成了没有血缘的家人
霍鹏身上永远揣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大家都叫它“打球台账”,12年下来已经记满了8本,我之前好奇翻了翻,里面记得杂七杂八:“小张对芒果过敏,下次别买芒果味的运动饮料”“老王腰不好,分伙的时候别让他打中锋”“上周小李借了七号球,记得提醒他还”“下周六联赛,给学生队多留两个替补名额”,甚至还有球友的生日、家里小孩的年龄,事无巨细都记在上面。
他总说“来打球的都是朋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这些年他帮过的球友数都数不过来,我印象最深的是程序员小张,2020年的时候小张刚失恋,又被公司裁员,抑郁症严重到连门都不想出,每天就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发呆,坐到大半夜才走,霍鹏也不催他打球,每次去都给他带一瓶冰红茶,坐下来跟他唠两句家常,也不问他为啥不开心,就说自己刚来北京的时候更惨,连续吃了一个月泡面,还被中介骗了三个月房租,“熬过去就好了,没啥大不了的”。
就这么坐了快一个月,小张终于主动开口说“鹏哥,我也上去打两杆”,现在小张自己开了个小的软件工作室,还免费给球友群做了个预约打球的小程序,不用霍鹏天天在群里统计人数,谁要来打球直接在小程序上报个到就行,省了好多事,去年小张结婚,特意把请柬第一份送到了霍鹏手里,说“要是当年没在这碰到你,我可能早就离开北京了”。
类似的事还有好多:去年有个球友的父亲得了重病急用钱,霍鹏在群里说了一声,一天就凑了12万,连欠条都没打;有个外地来的大学生暑假来北京打暑假工,租房子被骗了没地方住,霍鹏把自己家的沙发让给他住了半个月,直到他找到新的房子;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好多球友抢不到菜,霍鹏拉着几个有车的球友,把自己家囤的菜分成一份一份,送到小区门口,连钱都不收。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功利的社交:跑马拉松的凑在一起比装备、比PB,玩滑雪的凑在一起比雪板、比打卡的雪场,大家认识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加个微信以后有机会合作”,但在霍鹏的球场里,从来没有这些规矩:不管你是年薪百万的大厂高管,还是送外卖的小哥,是十几岁的中学生,还是五六十岁的退休大爷,只要你站在场上,就只有“队友”和“对手”两个身份,没有高低贵贱,也没有利益交换,大家就是为了一个球跑,为了一个好球喊好,为了一个失误互相笑两句,这种纯粹的关系,在现在的都市里真的太珍贵了,霍鹏就是把这些偶然遇见的陌生人,拧成了没有血缘的一家人。
拒绝30万商业化报价,他说“这个场要是变味了,我这12年就白守了”
去年有件事在球友圈里传了好久:有个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机构找到霍鹏,说要包下球场一半的时间做培训,一年给他30万的管理费,只要他答应,什么都不用管,等着收钱就行,霍鹏想都没想就直接拒了,对方以为他嫌钱少,说还可以再加,霍鹏说“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答应,这个场是给普通人打球的,要是一到下班时间,场地上全是穿统一训练服的小孩,那些加完班满头汗赶过来的上班族,连个投三分的地方都没有,那我守这12年还有啥意义?”
后来这事还是那个培训机构的人自己在朋友圈吐槽,说“第一次见有钱不赚的傻子”,大家才知道霍鹏拒了这么大一笔钱,有人说他傻,30万够他买好几个最新款的限量球鞋,也有人说他轴,反正场地空着也是空着,赚点钱给大家换更好的设备不行吗?霍鹏就在群里说了一句话:“咱们这个场从建起来到现在,从来没收过大家一分钱,以后也不会收,大家放心来打就行。”当时群里刷了几百条“鹏哥牛逼”的消息,还有好多球友主动要凑钱给球场换新的篮球架,霍鹏没要,自己掏了两万多,换了两个新的可升降篮架,还装了太阳能的照明灯,之前的灯总是坏,冬天黑得早,大家打不了多久就得走,现在灯亮到晚上10点,什么时候来都能打。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体育行业的创业者,张口闭口都是“体育IP”“变现闭环”,他们把体育当成一门生意,算的是每平米场地能赚多少钱,每个用户能转化多少客单价,恨不得把所有站在球场上的人都当成可以收割的“流量”,但霍鹏算的是另一笔账:今天有多少加完班的上班族能打上球,有多少放暑假的小孩不用在家里刷手机,有多少心情不好的人能在这出一身汗把烦心事忘了,这笔账,是多少钱都算不出来的。
现在所有人都在喊“全民健身”“体育产业化”,但很多人都忘了,体育最本真的土壤,就是这些免费的、开放式的社区球场,就是这些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普通爱好者,要是连这些底层的土壤都被商业占了,大家连个免费打球的地方都没有,那奥运会拿再多金牌,CBA办得再热闹,也跟普通人没关系,霍鹏的坚持,其实就是给所有普通的体育爱好者留了个口子:不用买几千块的年卡,不用报几万块的培训班,你只要想打球,随时来,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38岁的他还在打全场,“只要我跑得动,这个场就不会关”
现在霍鹏已经是互联网公司的部门总监,年薪大几十万,儿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但他每周还是雷打不动来球场三次,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打扫场地,给公共储物柜消毒,夏天的时候还会提前冰好一箱矿泉水,大家来了直接拿就行,上个月打“东风杯”联赛的半决赛,他抢篮板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脚肿得像个馒头,去医院拍了片说骨裂,要静养一个月,结果第三天他就拄着拐来了,说“昨天有个新来的高二学生,说要借我的七号球练投篮,我不来他找不到我”,那段时间大家轮流开车接他来球场,再送他回去,他就坐在场边当裁判,给大家计分,喊得比场上打球的人还起劲。
现在这个球场的球友群已经有5个了,加起来两千多人,有住在周边的上班族,有附近学校的学生,还有专门从通州、昌平跨大半个 city 过来打球的人,大家自己组织的“东风杯”业余联赛已经办了8届,没有赞助,没有奖金,冠军队的奖品就是霍鹏自己掏钱买的每人一双实战篮球鞋,再加一个十几块钱的塑料奖杯,但大家打得比很多职业比赛还认真,每年报名的队伍都有二十多支,要提前一个月预约赛程。
前几天我跟霍鹏坐在场边啃冰棒,他说他最近跟公园管理处谈好了,明年要把旁边的半块空地也改成篮球场,到时候就能同时打两个全场了,我问他打算守这个场守到什么时候,他笑了笑,指了指场边正在打球的几个十几岁的小孩说:“等我跑不动了,就让这些小孩接着守,我就坐在场边给他们当裁判,看他们打,等以后我儿子长大了,我就带他来这打球,跟他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就在这个场打了十几年球,认识了一堆好朋友。”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写过奥运冠军,写过职业球员,写过动辄几个亿的体育产业项目,但我觉得霍鹏这样的人,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我们总觉得体育是聚光灯下的掌声和金牌,是动辄上千的球鞋和门票,但其实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在赛场上,而是在这些普通的社区球场里,在霍鹏这样的普通人身上:他没有拿过什么冠军,也没有什么惊人的球技,但他用12年的时间,给几千个在大城市里漂泊的人,安了一个“运动的家”,他守的不是一个篮球场,是普通人最纯粹的快乐,是这座城市里最有温度的烟火气。
那天我们打到晚上八点多,太阳能灯准时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球场上,大家吵吵嚷嚷的,输了的队买了一大袋冰棒,所有人都有份,霍鹏啃着冰棒,跟旁边的大爷聊下次联赛的赛程,风一吹,围栏上的爬山虎晃啊晃,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想找的最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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