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受粤西当地文旅部门邀请去联安村采风,车还没开到村委会门口,就听见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哨子声,还有大喇叭里主持人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呐喊:“最后十秒!23号投啊!”路边卖冰粉的阿婆脚边放着半筐未卖完的仙草冻,脖子伸得老长往球场方向瞟,连我站在她面前喊“买一碗冰粉”都没听见。
我当时还纳闷,什么活动比每月三次的赶圩还热闹?等我踩着晒得发烫的水泥路走到球场边上,瞬间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两个半标准篮球场大的场地里里外外围了三四层人,有搬着竹板凳坐的白发老人,有爬在老榕树树杈上的半大孩子,还有站在三轮车顶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场里跑跳的队员身上,攥着拳头喊加油的样子,比场上打球的人还要紧张,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联安村的体育从来不是写在工作报告里的政绩,是长在泥土里、刻在烟火里的生活本身。
村BA开哨前,凑钱买球的少年已经当了爷爷
联安村的篮球史,得从68岁的陈启文阿公家里那个掉了皮的橡胶篮球说起。 上个世纪70年代,18岁的陈启文还是生产队里最能扛谷子的小伙子,那年他和同村的5个年轻人去镇上供销社买农具,一眼就看上了柜台里摆的橡胶篮球,一问价格要三块五,相当于当时一个壮劳力半个月的工分,几个人蹲在供销社门口商量了半小时,最后你掏五毛我掏一块,凑够了钱把球抱回了村。 “那时候哪有什么篮球场啊,全村最大的平地就是晒谷场,我们找了块木炭在地上画了线,篮筐是用编竹筐的竹条拗的,钉在晒谷场边的老榕树上,连个网都没有,投进去了球直接掉下来砸脑袋。”陈阿公现在想起当年的事还笑得直拍大腿,“那时候收工太阳都快落山了,我们饭都顾不上吃,抱着球就要去打半小时,哪怕夏天晒得背上脱皮,冬天下了霜冻得手发红,也要摸两下球才睡得着。” 那个凑钱买的篮球被他们当成了宝贝,平时放在生产队的仓库里,钥匙6个人轮流管,谁要是忘带钥匙耽误了打球,要被其他人念叨整整一周,到了80年代,村里第一次张罗着建水泥篮球场,全村人你家扛两袋水泥,我家出两天工,没钱的就给施工队送菜送鸡蛋,足足忙活了两个月,才有了第一个能真正打比赛的场地。 我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总看到有人说“村BA是流量催生的网红产物”,但在联安村待了三天我就知道,这种说法有多可笑,对这里的村民来说,篮球的种子早在半个世纪前就埋在了晒谷场的泥土里,不是什么资本炒热的风口,是三代人传了几十年的生活习惯,就像陈阿公说的:“我们那时候打球哪知道什么NBA、CBA啊,就知道打完球出一身汗,吃饭香睡觉也香,有什么不痛快的,跑两圈投几个球就全忘了。”
没人拿出场费,赢了的奖品是一头土猪+20斤花生油
现在联安村的篮球赛,已经固定成了每年春节、暑假各办一届,至今已经办了39届,规矩几十年没变:参赛的必须是本村或者嫁进来、女婿等亲属,不准请外援,所有人没有出场费,甚至球衣球鞋都是自己掏钱买。 今年暑假的比赛一共有12支队伍参赛,队员里有在家种砂糖橘的果农,有开挖掘机的师傅,有放暑假回来的大学生,还有特意从深圳、东莞请假回来参赛的外出务工人员,23号队员陈嘉明就是从深圳特意赶回来的,他在深圳当外卖骑手,为了打比赛特意请了5天假,来回车费加上少赚的跑腿费,差不多要亏两千多块。 “去年我们队差2分拿了亚军,回去之后我难受了好几个月,今年说什么也要回来拼一把。”陈嘉明擦着汗跟我笑,T恤胸口已经湿了一大片,“钱什么时候都能赚,村里的比赛一年就两次,错过了就没了,而且我儿子今年5岁,天天坐在球场边看我打球,我还想给他拿个冠军当榜样呢。” 决赛那天我也在现场,最后3秒两队还是平分,陈嘉明接过队友的传球,在三分线外跳投出手,篮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稳稳落进筐里,全场瞬间炸了锅,坐在前排的阿婆们激动得把手里攥的柑子、花生都往场上扔,连大喇叭的主持人都喊破了音。 颁奖的时候更有意思,冠军的奖品是村里养殖户捐的一头养了12个月的土黑猪,亚军是10只散养的走地鸡,季军是20斤花生油加10罐村民自家酿的蜂蜜,甚至最佳球员的奖品是一筐刚摘的妃子笑荔枝,冠军队的5个小伙子抬着猪绕场走了一圈,每个人脸上都蹭了猪油和汗,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比拿了几万块奖金还开心。 我见过太多商业化的体育赛事,动辄百万千万的赞助费,门票炒到上千元一张,球员的代言费更是高得吓人,但那天在联安村的球场上,我突然找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这里没有赞助商的logo,没有职业球员的架子,甚至连裁判都是村里小学的体育老师兼职的,大家拼的不是身价不是流量,就是对篮球最纯粹的喜欢,赢了的荣誉是全村人给的,抬着猪走过村里的路,男女老少都要夸一句“小伙子打得好”,这份成就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篮球场不是年轻人的专属,70岁阿婆的羽毛球拍比我的还贵
很多人以为联安村只有篮球火,其实不是,这里的运动氛围早就刻到了每个村民的骨子里,篮球场旁边的健身广场,从早上6点到晚上9点,从来没有空过。 我早上6点去广场溜达的时候,72岁的李桂英阿婆已经打了半小时羽毛球了,她手里的球拍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某品牌的专业进攻拍,官网售价要1200多,我当时还挺惊讶,问阿婆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拍子,阿婆一边擦汗一边笑:“我平时买菜都要跟摊贩讲五毛的价,但这个拍子是我特意让孙子给我买的,之前用那种几十块的拍子打久了手腕疼,好拍子轻,打起来舒服,你看我这鞋也是专业的羽毛球鞋,防滑,怕崴脚。” 阿婆说她之前有严重的肩周炎,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贴了多少膏药都没用,两年前跟着村里的老姐妹学打羽毛球,现在每天早上打一个小时,肩周炎全好了,扛着半袋米上三楼都不喘气,我那天一时兴起跟阿婆打了两局,不到十分钟我就累得蹲在地上喘气,阿婆站在对面气都不喘,还笑着跟我说:“小姑娘平时要多运动啊,你这体力还不如我这个老太婆。” 去年村里办了第一届“村民趣味运动会”,项目更是接地气:挑担子赛跑、搬化肥接力、拔河、爬树摘荔枝,全是村民平时干农活练出来的本事,挑担子赛跑的冠军是42岁的王秀姐,她家里种了20亩砂糖橘,平时挑100斤的果子走山路都不喘气,比赛的时候挑着80斤的大米跑50米,比同组的小伙子快了整整3秒,拿了冠军之后奖品是两袋大米,她笑得合不拢嘴,说“刚好这个月不用买米了”。 现在很多人都有个误区,觉得运动是城里人的专利,要办健身卡、买专业装备、去专业的场馆才算运动,但联安村的人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答案:挑着担子上山种果是运动,爬树摘荔枝是运动,在球场上跑跳是运动,哪怕吃完饭沿着田埂散半小时步也是运动,运动从来没有什么门槛,也不需要什么仪式感,只要能让自己开心、身体舒服,就是最好的运动。
运动不是“锦上添花”,是联安村的“精神纽带”
在联安村待的越久,我越发现,运动对这个村子的意义,早就不止是锻炼身体这么简单,它是把全村人拧在一起的纽带,是解决矛盾的“润滑剂”,甚至是带动村子发展的“新密码”。 村里之前有两户人家,一户姓张一户姓刘,因为宅基地的边界问题闹了整整3年,见面都不说话,甚至差点闹到法院去,今年的篮球赛,两个人都被选进了村队,一个打后卫一个当前锋,练球的时候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次比赛老刘崴了脚,老张背着他走了两公里去村卫生所,看完病两个人在卫生所门口的小卖部喝了顿冰啤酒,聊着聊着就把宅基地的事说开了,各让了一尺的边界,现在两家还经常约着一起打球,逢年过节还互相送土特产。 去年疫情的时候,大家都不能出门,村里特意办了线上的“居家运动大赛”,让村民拍自己在家锻炼的视频发在村群里,有在客厅做俯卧撑的小伙子,有在院子里打太极的老人,还有在家拍球的小朋友,最后评出来的奖品就是米面粮油,那段时间大家都没了之前的焦虑,每天都在群里讨论怎么拍视频能拿奖,整个村子的氛围都特别好。 这两年联安村的篮球赛火了之后,周边十几个村子都来约友谊赛,甚至还有城里的企业队特意开车过来打比赛,不少游客也专门赶来看球,村里的农家乐、民宿生意一下子就火了,去年村里的人均收入比前年多了2300块,其中有将近三分之一都是运动带来的文旅收入,现在村里还在修新的篮球场和露营地,准备接下来要办周边乡镇的篮球联赛,还要搞特色的运动文旅项目,让更多人能感受到乡村运动的快乐。 现在很多地方搞乡村振兴,都想着要搞大项目、建产业园,总觉得要投入很多钱才能做出成绩,但联安村的路子给了我们一个特别好的参考:把村子里本来就有的文化传统、生活习惯用好,不用花太多钱,就能把人心聚起来,还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收入,这种振兴不是外界强加给村民的,是他们自己从日子里长出来的,才更有生命力,也才能长久。
我离开联安村那天是傍晚,刚结束一场友谊赛,几个小伙子坐在篮球架下面喝冰汽水,阿婆们拿着蒲扇坐在旁边聊天,半大的孩子抱着篮球在场上跑,风一吹,旁边稻田里的稻穗晃啊晃,空气里都是草木和稻子的香味。 之前总有人问,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我在联安村找到了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不是赛场上冷冰冰的奖牌和数字,是晒谷场上那个凑钱买的橡胶篮球,是赢了比赛之后抬着绕场的土猪,是阿婆手里一千多块的羽毛球拍,是把全村人聚在一起的欢呼声,它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场馆,也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装备,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参与的快乐,是哪怕日子过得普通,也能把生活过得热气腾腾的底气。 而联安村的这份热望,还会在山野的风里,一直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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