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受衔”这个词的第一次照面,是2021年夏天在北京顺义的一家马术俱乐部,当时我摔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沙地里,沙子灌进领口和运动裤的缝隙,屁股麻了整整三分钟爬不起来,面前那匹叫“栗子”的栗色温血马正甩着脑袋喷鼻息,嘴角还沾着被我勒出来的一点血印,那时候我刚学马术三个月,满脑子都记着教练说的“要跳障碍先练好受衔”,我当时对这两个字的理解简单粗暴:就是把马的脑袋勒低,让它乖乖听我话,我往哪拽它往哪走,直到那天摔完,马房的张姨蹲下来擦栗子嘴角的伤口,瞥了我一眼说“小姑娘你搞清楚,受衔是马愿意给你,不是你硬抢”,我才慢慢懂了这两个字里藏的,根本不是驯马的技巧,是整个体育行业最朴素的相处哲学。
我曾以为“受衔”是驯马的服从指标,直到被栗子甩在了沙地上
我学马术的初衷说起来有点好笑,是当时看了华天的奥运会采访,觉得骑手穿着骑马装跨在马上跨障碍的样子特别帅,脑子一热就报了课,前两个月练的都是打圈、慢步、起坐,教练一直没提过“受衔”这俩字,我骑得也顺,觉得骑马不过就是手拉好缰绳、脚踩稳脚蹬,再跟着马的步子晃就行,直到第三个月我提出想练跳30cm的小障碍,教练才突然严肃起来:“你现在的马根本没受衔,跳障碍就是找死,先练半个月受衔再说。”
我当时专门去搜了“受衔”的视频,看那些专业骑手的马个个都低着头,脖子弯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缰绳拉得笔直,跑起来又稳又顺,我就默认“受衔=把马的头勒低,保持缰绳绷紧”,那天练受衔的时候,我一上马就攥紧缰绳往后拽,栗子一开始还躲,晃了两下脑袋想把缰绳甩开,我拽得更用力了,甚至脚还夹了一下马肚子催它往前走,结果它突然一个急停,我整个人顺着惯性就飞了出去,结结实实拍在沙地上。
我坐在地上还委屈,跟教练喊“我明明按要求拽缰绳了它怎么不听话”,教练没扶我,走过去牵过栗子,把它的嘴掰开给我看:“你自己看,嘴角都勒破了,你这哪是要受衔,你是和它较劲呢。”那天教练给我讲了快半小时受衔到底是什么:马嘴里的嚼子不是刑具,是人和马沟通的工具,所谓“受衔”,是马主动放松下颚,愿意轻轻咬住嚼子,把颈部的肌肉舒展开,把后背抬起来,主动给你手里一个稳定的、软乎乎的拉力,不是你硬拽它低头,那样它的整个肌肉都是僵的,后背是塌的,跑起来颠不说,一受惊就容易出事。
我当时还半信半疑,哪有这么玄乎,马还能主动给我拉力?直到后来练了快一周,我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真正的受衔,是马主动把“体重”交到你手里的信号
后来教练不让我拽缰绳了,甚至要求我手里的缰绳松到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全程跟着马的步伐晃手,它头抬起来我就跟着送一点,它头低下去我就跟着收一点,全程不能用力扯,就保持那个松松的距离就行,我一开始特别不习惯,总觉得手里空落落的,好像随时会失去对马的控制,直到有一天下午,我骑着栗子走快步,刚好风吹过旁边的杨树林,落了片叶子在栗子脖子上,它晃了晃头,我下意识轻轻捏了一下缰绳,就用了动一根手指的力气,它居然没有躲,反而慢慢把头低了下去,下颚轻轻动了两下,我手心里突然就传来了一个软软的、持续的拉力,不是之前那种硬邦邦的对抗感,就好像有人轻轻拉着你的手跟你走一样。
教练在旁边突然喊了一声:“对!就是这个!它受衔了!别拽,保持住!”那天我跑了整整20分钟快步,居然一点都不颠,之前骑马总觉得屁股要被颠成八瓣,那天栗子的后背是抬起来的,整个步子特别稳,我甚至松开一只手去整理帽子,它也保持着那个姿势往前走,没有晃头也没有加速,停下来之后我下马第一件事就去摸栗子的脖子,它的肌肉是软的,还凑过来蹭了蹭我的手心,张姨在旁边笑着说:“你看,它愿意信你了,才给你受衔。”
那时候我才真正懂了受衔的本质:马是自然界的被捕食动物,脖子是它最脆弱的地方,野外的时候但凡有东西碰到它的脖子,它第一反应就是跑或者反抗,它愿意放松颈部的肌肉,把自己的方向和节奏交给你掌控,根本不是怕你,是信你,信你不会伤害它,信你给的信号是安全的,我之前硬拽缰绳,在它看来就是有天敌在扯它的脖子,它当然要反抗,哪可能乖乖受衔?
后来我特意去翻了很多马术专业资料,才知道受衔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要求,是人和马双向的信号:骑手要先把自己的重心放稳,脚给的辅助要均匀,不能一会重一会轻,手上的力度要像握着一只小鸟,不能用力捏死也不能让它飞了,马感受到你稳定的信号,才会主动把“重心”交到你手里,这才是完整的受衔,很多人觉得马术是“人驯服马”的运动,其实根本不是,顶级的马术比赛里,骑手和马更像搭档,受衔就是你们两个达成合作的第一个契约。
受衔里藏的体育哲学:所有顶级的配合,都从来不是单向压制
我后来越练马术越觉得,“受衔思维”根本不是马术项目独有的,几乎所有需要配合的体育项目,本质上都是在找属于自己的“受衔时刻”。
去年看北京冬奥会双人花滑的比赛,隋文静和韩聪拿金牌的那场,我看完第一反应就是,他俩这不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受衔”吗?你看他们的托举动作,根本不是韩聪硬把隋文静举起来,是隋文静起跳的时候主动找韩聪的手,韩聪顺着她起跳的力度往上送,两个人的力量完全合上了,所以托举看起来才那么轻松丝滑,后来看采访隋文静说,他俩磨合了十几年,早就知道对方的发力习惯,不用说话,只要碰一下对方的胳膊,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你看,这不就是和马术受衔一模一样吗?你先给出稳定的信号,对方愿意信任你,主动接住你的节奏,才能完成顶级的配合。
还有之前看乒乓球混双的比赛,许昕和刘诗雯的组合为什么这么厉害?不是许昕听刘诗雯的,也不是刘诗雯听许昕的,是两个人都主动给对方递信号:许昕拉完大角度的球,会主动退半步给刘诗雯让位置,刘诗雯接完短球会下意识让开正手位给许昕,他们从来不会硬要求对方按自己的节奏来,都是主动调整自己的节奏去配合对方,这种双向奔赴的配合,本质上也是一种“受衔”:我愿意把我的节奏交给你,你也愿意回应我的信号,我们的力气往一处使,才能赢。
之前看华天的采访,他说他和他的奥运马“堂·热内卢”磨合了整整三年才达到完全的受衔状态,他每次比赛前都要提前半小时到马厩,给马喂胡萝卜,陪它待着,不会一上来就练动作,就是要让马放松,信任他,2016年里约奥运会三项赛的越野赛段,有个障碍旁边突然飞出来一只鸟,“堂·热内卢”受惊了一下,前蹄差点踩空,当时华天没有拽缰绳,只是轻轻给了一个手指的力度,马立刻就接收到了信号,调整了步伐稳稳跳了过去,最后华天拿了第八名,创造了中国马术的奥运历史,华天后来回忆说,要是当时他慌了硬拽缰绳,马肯定会更慌,说不定就摔了,就是因为他们已经建立了完全的受衔信任,马知道他给的信号是安全的,才会立刻调整。
你看,所有顶级的体育配合,从来都不是一方压制另一方,不是强者让弱者听自己的话,是双方都愿意放下自己的控制欲,主动给出信任,才能达成最默契的配合,这就是受衔最核心的逻辑。
别把“受衔”用歪了:体育里的控制欲,从来都是进步的天敌
可惜的是,现在很多人根本不懂这个道理,把“受衔”完全用歪了,我之前在俱乐部见过不少新手,甚至还有一些不专业的教练,为了让马看起来“受衔姿势标准”,特意给马用特别紧的鼻革,甚至用带刺的嚼子,硬把马的头勒得低低的,马疼得直甩头,他们还觉得是马不听话,拽得更用力,看起来好像马的脖子弯出了漂亮的弧线,缰绳也绷得很直,实际上马的肌肉全是僵的,后背是塌的,跑起来不仅伤马的腿和腰,还特别容易受惊出事,去年我就刷到过一个新闻,有个马术爱好者硬勒着马练受衔,马疼得受不了突然人立起来,把他甩出去摔成了骨折,这就是典型的把受衔当成了马的服从指标,忘了受衔的本质是双向信任。
其实不止是马术,很多体育项目里都有这种“硬拽缰绳求受衔”的人:打双人羽毛球的,总觉得队友菜,不停骂队友,让队友全按自己的节奏来,最后配合得一塌糊涂;练健身的,不听自己身体的信号,硬冲大重量,最后把自己练伤;甚至跑马拉松的,为了PB硬扛着身体的不适往前冲,最后进了医院,这些人本质上都是犯了同一个错:把“控制”当成了体育的核心,忘了不管是和搭档配合,还是和自己的身体配合,都得先学会尊重,先给出信任,才能得到正向的反馈。
我现在学马术快两年了,每次去俱乐部第一件事就是先去马房给栗子带半根胡萝卜,摸一会它的脖子,跟它说两句话,再牵它去备马,现在我只要一踩上马背,轻轻捏一下缰绳,它就会主动受衔,我们俩跑障碍的时候,我只要手轻轻带一下,它就知道要抬多高的腿,要跑多快的速度,那种感觉特别奇妙,就好像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在那一秒钟达成了共识,我不是骑它的人,它也不是载我的工具,我们是一起往前冲的搭档。
受衔”这两个字,看起来说的是马的动作,实际上考的全是人的功课:考你能不能放下自己的控制欲,能不能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能不能先付出信任再要求回应,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很多人忘了,体育精神里还有更团结,还有尊重,还有人和人、人和世界的双向奔赴,受衔这门课,我学了两年才摸到一点门道,而这门课的道理,不仅适用于马术场,也适用于所有的体育项目,更适用于我们的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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