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馆门的那一刻,我才懂“东莞篮球氛围”从来不是营销出来的
2021年秋天,我第一次走进大朗体育馆,是去看当地一年一度的“毛织杯”篮球赛总决赛,在此之前我对镇街级别的业余赛事没有任何期待,总觉得就是几个单位凑人随便打打,场边坐的也都是凑数的亲友团,可那天我刚到场馆门口就傻了:路边的电动车从馆门口停到了500米外的十字路口,卖烤肠、手打柠檬茶的小摊沿着人行道摆了一溜,检票口挤着穿工厂工服的年轻人、拎着保温桶的阿婆、举着加油牌的小学生,热闹得像赶庙会。 我跟着朋友往里面挤的时候,刚好碰到个穿碎花衬衫的阿婆被保安拦了一下,保安笑着跟她解释:“阿婆,带汤进去可以,等下别洒在地板上啊。”阿婆赶紧点头,把保温桶往怀里抱了抱跟我们说:“我儿子在上面打决赛呢,在毛织厂做版师,平时下班就来打球,打了十几年了,今天厂里来了20多号同事给他加油,我炖了花旗参乌鸡汤,怕他打完球虚。” 进了馆我才发现,能容纳3000多人的场馆坐了八成,没有赠票、没有强制组织,全都是自发来的观众,我旁边坐的是个开毛织厂的老板,脖子上挂着金项链,手里攥着个矿泉水瓶,比场上的球员还紧张,对面队一进攻他就扯着嗓子喊“防守!防守!”,自己这边投进三分他蹦得比球员还高,手里的矿泉水洒了半瓶在我裤子上都没察觉,打到最后一分钟,两队只差1分,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喊声大得我耳朵都嗡嗡响,最后大朗巷头队的后卫压哨投进绝杀的时候,整个场馆的人都在欢呼,有人把手里的球衣扔上天,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拍后背,我那个本地朋友拍着我肩膀喊:“看到没!我们大朗的篮球,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好久,有赢了球的球员光着膀子扛着奖杯,跟朋友勾着肩去吃宵夜,有输了球的队员蹲在台阶上给老婆打电话,说“没事明年再来打”,阿婆正拉着儿子的手给他递汤,柠檬茶摊的老板正在收摊,嘴里还哼着刚才场边放的《男儿当自强》,我见过不少顶级场馆的职业赛事,可从来没有哪次像那天一样,觉得篮球离我这么近,它不是电视里的转播画面,不是明星球员的专属,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喊得出、拼得上的热爱。
从职业赛场到日常约球,它是没有门槛的“全民运动自留地”
很多人不知道,大朗体育馆其实也是个办过顶级职业赛事的场馆:WCBA的冠军球队东莞新彤盛女篮,曾经连续5年把主场设在这里,广东宏远的热身赛、CBA的夏季联赛,也都曾经在这里举办,我2022年在这里看过一场WCBA的常规赛,场边第一排坐了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的大叔,手里攥着个旧笔记本,每次球员进球他都低头记两笔,暂停的时候还会举着手里的凉茶喊队员过来喝两口。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聊天才知道,大叔姓张,今年58岁,家就在场馆旁边的小区住,从2018年女篮把主场搬到大朗开始,他每场比赛都来,笔记本上记了5年的球员数据,哪个球员三分准、哪个球员容易崴脚,他比教练还清楚。“姑娘们都认得我,每次见了都喊我张叔,去年球队把主场挪到市中心了,我还特意坐1小时公交去看,总觉得不如在大朗馆看的舒服,就像看自家姑娘打球,到了陌生场地总觉得别扭。” 更多时候,大朗体育馆是属于普通人的,每天早上6点场馆准时开门,外场的广场是阿姨们的跳操场地,内场的两个半场专门留给老年人打“养生篮球”,我上次早上去打球,碰到几个平均年龄62岁的大叔,打21分制,输了的负责给大家买矿泉水,其中带头的李叔今年65岁,以前是大朗镇队的主力后卫,现在膝盖磨损严重,跑两步就得歇会,可还是每周一三五准点来报道。“家里孩子总让我在家待着养病,我待不住啊,跟这帮老伙计打打球,出一身汗,比去医院做理疗管用多了,我们几个都约好了,打到70岁还要来。” 到了下午放学的时间,场馆里就成了孩子们的天下,附近大朗中学、中心小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就往馆里跑,占个半场就打到天黑,家长下班了就拎着饭盒站在场边等,等孩子打完球递过擦汗的毛巾,催着他赶紧吃饭,我见过好多次一个叫浩浩的12岁小男孩,运球特别溜,变向过人比很多高中生都顺,他爸爸每次都坐在场边给他拍视频,休息的时候就给他指出动作的问题,浩浩跟我说,他的偶像是徐杰,上次徐杰来大朗打热身赛,他挤了半小时拿到了签名,现在每天放学都要练1000次运球,手上都磨出了茧子,“我以后要进宏远打职业,第一场比赛就要回大朗体育馆打,让我爸坐在第一排看。” 最难得的是它的收费真的亲民:散客下午场15块钱一个人,学生还半价,低保户、残疾人凭证件免费进场,包一个全场打2小时也才280块钱,比很多商业球馆便宜一半都不止,场馆的管理员跟我说,除了每年固定10天的设备检修,场馆365天都开放,从早上6点开到晚上10点,几乎没有空的时候,“有些人下了夜班都要来打半小时球再回家,我们都习惯了,晚关门半小时也没什么。”
那些刻进地板缝隙的回忆,是比冠军奖杯更珍贵的财富
在大朗待的久了我才发现,这个建了21年的老场馆,装的不只是篮球,还有大朗人数不清的共同回忆,2020年初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大朗体育馆被改造成了临时核酸检测点,平时放替补席的地方摆上了采样台,篮球架都被推到了墙角,地上贴满了一米线,我当时在新闻里看到,好多平时常来打球的球友都主动报名当了志愿者,张叔就是其中一个,穿着红马甲站在门口维持秩序,以前他在场边喊的最多的是“加油”,那会喊的最多的是“保持一米距离,提前打开粤康码”。 后来解封的消息刚出来,场馆第一天开放,不到半小时全场就满了,好多人带着消毒湿巾来擦篮球架,打完球大家凑在场边喝啤酒,说“终于回家了”,张叔跟我说,当时做核酸的时候,有个5岁的小朋友做完核酸还伸手摸了摸篮球架,跟妈妈说“等病毒走了我就要来拍皮球”,当时在场的人都笑了,现在那个小朋友已经报了馆里的少儿篮球培训班,每次见了张叔都喊“爷爷好”。 去年我跟着公司的球队来大朗体育馆打媒体友谊赛,我平时打球菜,第一次在有观众席的场馆打,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我在三分线外随手扔了一个,居然进了,场边刚好有几个来蹭球看的小朋友扯着嗓子喊“好球!叔叔厉害!”,我当时那种开心的感觉,比拿了年终奖还强烈,后来我特意去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几瓶冰可乐给那几个小朋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暖。 上个月我去大朗馆打球,还碰到了一对拍婚纱照的情侣,女生穿婚纱,男生穿篮球服,背景就是场馆中间的大朗logo,他们跟我说,两个人是2019年在这里看毛织杯的时候认识的,当时男生坐女生旁边,激动的时候把爆米花洒了女生一身,后来就加了微信,现在准备结婚了,特意回来拍婚纱照,“我们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肯定要把它拍进婚纱照里,以后还要带孩子来打球,跟他说爸妈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你踩在大朗体育馆的地板上,能感觉到那些缝隙里都藏着故事:有绝杀后洒的啤酒,有小朋友掉的棒棒糖,有汗味,有笑声,有赢球的欢呼,也有输球的遗憾,这些东西比任何挂在墙上的冠军奖杯都要珍贵,因为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实实在在的生活。
别总追求“高大上”的地标场馆,大朗体育馆给所有城市上了一课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特意查了下数据,现在全国有超过170万个体育场馆,但是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才2.48平方米,很多人抱怨家附近没有打球的地方,要么就是场馆收费太贵打不起,我见过不少城市花几亿建“奥体中心”,外观建的酷炫气派,玻璃幕墙能反光,一年到头却只在办大型活动的时候开几次,平时大门紧锁,老百姓连门都进不去,要么就是散客进场要花五六十块钱,打一次球够买两天的菜,普通人根本舍不得。 这也是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大朗体育馆的原因:它没有玻璃幕墙,没有网红打卡点,外墙的漆掉了好几年都没重新刷,观众席的椅子还有几个是坏的,可它是真的把“全民健身”落到了实处,我问过场馆的运营方,他们说大朗体育馆每年的运营成本有200多万,但是门票收入只有不到100万,剩下的缺口都是镇政府补贴,“我们建这个馆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的,是给老百姓用的,只要大家愿意来,亏点钱也没什么。” 现在总有人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很多人觉得这是要多办国际赛事,多拿奥运冠军,可我觉得不是的,体育强国的基础,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是你家走路15分钟的范围内,有一个你随时能进去打球、跑步、跳操的地方,是你花一杯奶茶的钱就能在里面玩一下午,是你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推门进去就能凑一波球局认识一群朋友。 大朗体育馆就是最好的例子:它一年要办超过100场民间赛事,从毛织杯到企业赛,从大学生联赛到老年人篮球赛,几乎每个月都有比赛,年接待人次超过20万,相当于每个大朗人一年至少要去两次,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篮球圣殿”,是大家早上打完球顺路去买早餐的地方,是周末带孩子来上培训班的地方,是晚上约上三五好友打场球出出汗的地方,是每个大朗人都能当成“第二个家”的地方。
上周我又去了一次大朗体育馆,门口已经贴满了今年毛织杯的海报,16支球队的名单贴了满满一墙,馆里有小伙子在练扣篮,砸的篮板哐哐响,羽毛球场的阿姨们正在为了一个球有没有出界笑作一团,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外面路边芒果树的香味,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突然觉得特别感动: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是,但也不全是,它更多的意义,是藏在这样的镇街小馆里,藏在阿婆手里的保温桶里,藏在小朋友磨出茧子的手心里,藏在每个普通人淌下的汗水里。 大朗体育馆装的从来不是篮球,是我们普通人最鲜活、最热血、最热气腾腾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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