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广州天河区棠下村的“远哥球馆”里闷得像个蒸笼，41岁的罗志远蹲在场地边，给一个穿3号球衣的小男孩系松了的鞋带，额头上的汗滴在小孩的运动鞋面上，他随手抹了一把，胳膊上的旧纹身“篮球即生活”晕开了点汗渍。 19岁之前，罗志远的人生目标是进CBA打首发后卫，那时候他是广东宏远青年队的种子选手，速度快、三分准，U18青年联赛拿过最佳后卫，队里的教练说他再练两年，肯定能上一队，可19岁那年的队内训练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队友撞了一下，落地时十字韧带直接断裂，两次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他，不能再做高强度的职业训练了。 从职业队退下来的那两年，罗志远躲在家里几乎不出门，以前的队友去打CBA的消息他听都不敢听，连以前常看的NBA比赛都要换台，直到2011年夏天，他回棠下村找发小吃饭，看见村里以前的旧仓库空了大半年，门口的空地上几个小孩拿着破篮球往墙上扔，连个篮架都没有，他心里突然动了一下：既然自己打不了职业，能不能给喜欢打球的人搭个地方？
从职业队弃子到“球场看门人”，我不信篮球只能在聚光灯下
凑了20万启动资金、找了三个发小帮忙，罗志远花了三个月把旧仓库改成了两个标准半场，球馆的名字就叫“远哥球馆”，刚开业那会，整个球馆连个风扇都没有，夏天打球的人光着脊背，汗滴在地板上能砸出小坑。 “那时候没人看好我干这个，”罗志远靠在篮架上跟我聊天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刚换下来的破篮网，“我爸妈说我放着体育局给安排的稳定工作不干，瞎折腾，以前的队友说开野球场赚不到钱，不如去做私教一节课几百块来得快，可我那时候就认一个理：职业篮球的塔尖就那么点位置，大部分爱打球的人，总得有个地方落脚啊？” 刚开业的头半年，球馆一天最多来五六个人，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罗志远就自己在场上投三分，投满200个就关灯锁门，冬天广州降温到零度的时候，球馆里漏风，他裹着军大衣在前台坐一天，冻得脚都麻了，印象最深的是2012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九点多他正准备锁门，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扒着门问他：“叔叔，我能不能进去投10分钟球？我没带钱，明天给你带妈妈做的双皮奶好不好？” 那个小男孩叫浩浩，那年刚上初一，爸妈在附近的菜市场卖菜，他放学就抱着个旧篮球在路边玩，罗志远直接把他拉进来，免费开了半场的灯，陪他投了半个小时球，后来浩浩每天放学都来，罗志远没收过他一分钱，还把自己以前青年队的训练方法教给他，去年浩浩拿了广东省中学生篮球联赛的MVP，现在已经进了广东宏远少年梯队，每次回广州都要先来球馆找罗志远打半场，逢人就说“远哥是我的第一个教练”。 我问罗志远后悔过吗？12年守着个破球馆，赚的钱还不如别人做一年私教多，他笑了笑给我看手机相册，里面全是来打球的人的照片：有刚下班穿着西装就来打球的白领，有头发白了一半还每周来打三次的大叔，有抱着奶瓶在场边看爸爸打球的小朋友。“你看这些人，他们来我这打球，不是为了当明星，就是为了出一身汗，开心，我能给他们提供这么个地方，比我自己打职业拿冠军还高兴。” 我其实特别认同罗志远的这个观点：我们过去总把体育等同于“拿成绩”“拿金牌”，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是给普通人提供情绪价值，当你加班到崩溃的时候，打半小时球就能把所有坏情绪都释放掉；当你觉得生活难的时候，投进一个三分就能重新攒点信心，这些价值，从来都不比拿一块金牌轻。
球场不是生意场，是装了半座城的青春备忘录
开球馆12年,罗志远手机里存了17个球友群，大到群赛组织、小到谁丢了钥匙落了水杯，大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找远哥，他的球馆定价也永远比周边便宜三分之一，学生打五折，低保户、残疾人来打球免费，遇到刚毕业来广州打拼的年轻人，没钱办卡的话，来帮着扫扫地整理一下器材，就能免费打一下午。 去年球馆十一周年的时候，罗志远搞了个老球友聚会，来了两百多个人，每个人都能说一段和球馆有关的故事，做程序员的小周说，2019年他失恋又失业，每天晚上都来球馆投100个三分，投到浑身没劲就回家睡觉，熬了三个月才走出来，去年他跳槽到大厂年薪翻了三倍，特意给球馆送了一整柜的功能饮料，说“没有这个球场，我可能早就熬不住回老家了”。 还有一对95后小夫妻，2018年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远哥球馆打3v3，当时女生崴了脚，男生背着她去的医院，去年两个人结婚，特意来球馆拍了婚纱照，给罗志远塞了一大包喜糖，说以后要带小孩来这里打球，祖孙三代都当远哥的球友。 最让罗志远感动的是2020年疫情那段时间，球馆关了三个多月，他一点收入都没有，还要交房租，差点撑不下去，球友群里不知道谁发起了众筹，大家你一百我五百，三天就凑了八万多块钱，还有个开建材店的球友，等复工的时候免费拉来一车材料，帮着把掉皮的地板全换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开的不是个赚钱的生意，是大家的另一个家。” 罗志远总跟来取经的想开球馆的年轻人说，做社区体育，最重要的不是搞多少营销、卖多少会员卡，是你要把来打球的人当朋友，而不是当韭菜，现在很多人搞体育产业，一张口就是IP、变现、融资，把好好的球场搞得跟奢侈品店一样，普通人打一次球要花大几十上百，那不是做体育，是做生意。“体育就该是接地气的，月薪三千的打工仔也能打得起球，放学的小孩不用偷摸在路边玩，这才是我们搞基层体育的人该干的事。” 我深以为然，现在我们身边的高端体育馆越来越多，装修越来越豪华，可普通人打球的成本也越来越高，小时候家楼下免费的球场慢慢变成了收费停车场，想打个球要打车十公里去商业球馆，花几十块钱打一小时，打完还要赶着回家加班，当运动的门槛越来越高，体育自然就成了少数人的消遣，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远。
守了12年，我看见中国篮球的根其实在野球场
今年罗志远的球馆又扩张了,他租下了旁边的另一个仓库，改造成了少儿篮球培训室，收费比周边的培训机构便宜一半，低保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学，现在他的培训班里有80多个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4岁，已经有3个小孩被选进了区体校，还有2个进了职业队的少年梯队。 去年他组织了第一届棠下村草根篮球联赛，报名的18支队伍里，有外卖小哥队、滴滴司机队、菜市场摊主队，还有两支全女子队，决赛那天来了三百多个人围观，把球馆挤得满满当当，拿MVP的是外卖小哥张磊，以前是体校的学生，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不得不出来送外卖，每天中午抽两个小时练球，这次的奖品是一双他攒了半年钱都舍不得买的签名篮球鞋，领奖的时候张磊抱着鞋哭了，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在领奖台上打球了”。 “大家总说中国篮球不行，没人打篮球，我看不见得，”罗志远看着场边练运球的小朋友跟我说，“我这12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他们不是不爱打，是小时候没地方打，家长也不支持，长大了要赚钱养家，慢慢就放弃了，你看现在周末来我这打球的，有七八岁的小孩，有五六十岁的大叔，还有很多女生，大家对篮球的热情从来都没少过，缺的就是这样接地气的场地，缺的就是愿意沉下心来做基层培训的人。” 那天我在球馆待了整整一下午，看着十几岁的小孩跟五十岁的大叔打3v3，输了就买瓶冰可乐给对方，场边的女生穿着连衣裙坐在台阶上加油，门口的保安大叔换了制服进来投了两个三分，笑着说年轻的时候也是校队的，我突然就明白，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该怎么发展，要拿多少金牌，要办多少顶级赛事，可如果没有罗志远这样的人守着千千万万个社区球场，没有普通人能随时下楼就打上球，所有的宏伟目标其实都是空中楼阁。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往前走的力量，罗志远守了12年的不是个破球馆，是普通人的运动权利，是中国篮球最扎实的根，就像他贴在球馆门口的那句话写的：“这里没有明星，只有爱打球的普通人，只要你想打球，永远给你留着半场的灯。”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