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两点的沂水县全民健身中心篮球场,水泥地被37度的太阳晒得发烫，范文龙挂在脖子上的铜哨子烫得硌皮肤，他抬手抹了一把顺着额角往下流的汗，吹停了场上的对抗：“刚才那个防守动作不对！说了多少遍，防守要下重心，不是用手推人，再犯的罚跑三圈啊！”
场上十几个穿蓝色球服的半大孩子吐着舌头笑,乖乖站成一排听他纠正动作，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没人知道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膝盖上还贴着旧肌效贴的中年男人，14年前曾是CBA青岛队的替补前锋，要是没有那一次十字韧带断裂的重伤，他原本有可能站在国内最高级别的篮球赛场上去拼冠军。
从CBA替补到县城教练，我走了一条别人眼里的“下坡路”
2011年的那场季前赛,我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脚上，听见膝盖“咔哒”一声的时候，我就知道职业生涯大概率是完了，后来躺了半年做康复，队里说可以留我当青年队助教，我想了三天，收拾行李回了老家临沂沂水。
当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过年同学聚会，有个在事业单位上班的同学拍着我肩膀半开玩笑说：“龙哥你当年可是咱们整个市的骄傲啊，怎么现在回来当孩子王了？这不是走下坡路吗？”还有以前的队友给我打电话，说我傻，放着大城市的资源不待，跑回小县城能有什么出息。
我那时候没反驳,但是我心里门儿清：职业篮球的塔尖就那么点位置，能站上去的人太少了，但是塔底总得有人搭吧？我刚回沂水的时候，整个县城连个正经的篮球培训班都没有，好多小孩打球都是跟着电视瞎学，动作变形了也没人纠正，还有的家长看见孩子打球就追着打，说“打球能当饭吃吗？赶紧回去写作业”，我当时就想，我既然回来了，就得把这事做起来。
刚开始办培训班的时候我租了个室外的旧篮球场,一个暑假收12个孩子，每人收800块钱，我从早上八点待到晚上六点，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有次下大雨，场地积了水，我蹲在地上用瓢往外舀水，瓢不够就用手捧，那时候我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直到有个小孩的妈妈给我送了瓶冰矿泉水，说“范教练，我家娃以前放学就抱着手机玩，现在天天盼着来练球，饭量都涨了”，那瞬间我就觉得，值了。
我见过最可惜的苗子，14岁摸筐却被爸妈喊回去读书
教了12年球,我见过太多好苗子，最让我遗憾的是2018年碰到的浩浩，那时候我去下面的乡镇小学做篮球公益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看见个小孩在操场角落投篮，14岁身高1米87，跳起来原地就能摸筐，运球的节奏感特别好，我一问才知道他从来没接受过专业训练，就是自己放学了在村里的土球场瞎玩。
我当时特别开心,特意跑去他家里家访，他爸妈在苏州打工，只有奶奶在家照顾他，我跟他奶奶说，这孩子天赋好，我免费带他训练，以后哪怕走不了职业，走体育特招也能上个好大学，结果他爸妈晚上打视频电话过来，开口就问“打球能赚多少钱？要是打不上职业，以后是不是连饭都吃不上？我们家娃成绩虽然一般，但是努努力考个师范当老师，不比打球稳当？”
我耐着性子给他们算：市里的重点高中每年都有篮球特招名额，考上了高中免学费，高考的时候体育生文化课分数线比普通生低100多分，就算不打职业，毕业之后当体育老师、做教练，甚至考公务员都有优势，可是他爸妈死活不同意，说“我们村就没见过打球打出息的，你别忽悠我们家娃走歪路”。
后来浩浩就再也没来过训练场,去年我在县城的大润发超市碰到他，他穿着理货员的制服，肚子都鼓出来了，看见我特别不好意思，说自己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好久没碰过球了，我看着他1米96的个子，站在货架前面整理零食，心里堵得慌：要是当年他能接着练，现在说不定已经在省队打球了，哪怕没进省队，也能上个不错的大学，不至于现在干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
这事也让我特别感慨：现在好多人对体育的偏见太深了，要么觉得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去练体育，要么就是觉得练体育就必须当职业运动员赚大钱，不然就是没用，还有更害人的“天赋论”，好多家长一听说孩子要练球，第一句话就是“我家孩子个子不高，是不是没天赋？”有的教练选苗子，第一眼看的不是孩子爱不爱打球，而是看骨龄预测能不能长到2米，那些个子不高但是球商高、协调性好的孩子，直接就被刷下去了，这不是耽误人吗？你看NBA的保罗才1米83，难道他没天赋？我带过一个孩子1米75，现在在山东大学读研究生，就是靠篮球特招上去的，你能说他练球没用？
打了20年球我才明白，体育教给人的从来不止是赢球
去年我带U12的队伍去市里打比赛,决赛最后3秒我们落后2分，我们队的后卫壮壮控球过了半场，本来他有机会投三分的，但是看见篮下的大宇没人防，就把球传了过去，结果大宇手滑没接住，我们输了比赛，下场之后十几个小孩抱着头哭，大宇哭的最凶，说“都怪我，我要是接住球我们就赢了”，壮壮还过去拍他的背说“不怪你，是我传的太急了”。
我当时没骂他们,带着全队去吃火锅，我跟他们说：“今天你们输了球，但是我比赢了冠军还开心，为什么？因为你们最后一攻的时候，没有人想着自己出风头，都想着把球传给位置最好的队友，输了球也没有互相埋怨，而是一起承担责任，这些东西比赢10个冠军都有用。”
好多家长送孩子来我这练球,第一句话就是“范教练，我们家孩子多久能拿奖？”要么就是“我们家孩子以后能不能打职业？”我每次都跟他们说，我教孩子打球，首先不是教他们怎么赢球，是教他们怎么输，怎么面对失败，怎么跟队友合作，怎么遵守规则。
我以前带过一个小孩叫明明,刚来的时候特别内向，说话都不敢大声，被别人抢了球就站在原地哭，也不敢抢回来，练了一年篮球之后，现在敢当队长在场上喊战术，上次期末考试还进步了20多名，他妈妈特意给我送了锦旗，说孩子练球之后专注力好了，也自信了，以前上课不敢举手发言，现在敢主动当班干部了。
你看,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啊，它不是只有拿冠军、打职业这一条路，它教给你的抗挫能力、团队意识、规则意识，还有不服输的那股劲，是能跟着你一辈子的，我带过的孩子里，有的考上了985的篮球特招，有的进了省青年队，有的就是普通的上班族，但是他们每次碰到我都跟我说，以前练球的时候吃的苦，现在遇到难事的时候都能扛过去，这就够了。
我要在县城建第一个免费乡村篮球场，让更多娃能摸上球
去年我评上了山东省优秀基层体育工作者,拿了两万块钱奖金，加上我自己攒的十万块钱，还有以前几个队友凑的五万块钱，我在下面的诸葛镇租了一块200多平的空地，建了个篮球场，下个月就要开了，完全免费，周末我还会过去免费教村里的小孩打球。
上个月场地差不多完工的时候我过去看,有个穿拖鞋的8岁小男孩趴在围栏外面看，我喊他进来玩，他说他没有球鞋，怕把场地踩脏了，我当天就去镇上的鞋店给他买了双篮球鞋，他换上鞋之后抱着球跑了两圈，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叔叔，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打比赛吗？”我当时鼻子都酸了，我说“能，只要你肯练，以后肯定能。”
现在网上好多人骂中国篮球不行,说我们没有天赋，没有好球员，我觉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不是我们没有好苗子，是太多好苗子藏在农村、藏在县城，他们连个正经的篮球场都没有，连个专业的教练都碰不到，再有天赋也白搭，体育资源都集中在大城市，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要接触专业训练太难了，我们这些退下来的运动员，就该往基层走，往下面走，把篮球的根扎深一点，塔底座打实了，以后中国篮球才能真的好。
我今年35岁了,教了12年球，前前后后带过2000多个孩子，我这辈子没在CBA拿过冠军，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但是每次看到我带过的孩子在朋友圈发打球的照片，看到他们考上大学、找到喜欢的工作，看到他们遇到难事的时候不认输，我就觉得，我比那些拿了CBA冠军的队友还要成功。
前几天有个以前的队友给我打电话,说他也想回自己老家做青训，问我要不要一起搞个基层教练联盟，我一口就答应了，以后我还要建更多的免费篮球场，每个乡镇都建一个，让更多农村的娃不用跑几十里路来县城练球，让那些喜欢篮球的孩子，不管家里有钱没钱，不管个子高不高，都能摸上球，都能有机会试试自己的可能性，毕竟啊，篮球的梦想，从来都不该是大城市孩子的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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