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攥着半瓶冰可乐站在朝阳区常营某老小区的篮球场外,晒得快冒烟的时候,听到一声清亮的哨响——穿藏蓝色篮球服的男生举着哨子,露着晒得分层的胳膊,对着场内跑岔气的小球员喊:“浩浩!出界了就往回跑!盯着球看干嘛!” 那个男生就是徐一博,24岁,前省青年男篮预备队后卫,现在是这个小区127个孩子的“专属篮球教练”,也是周边小有名气的“社区篮球赛事发起人”,认识他的人总爱开玩笑,说他放着几十万的健身教练offer不接,天天泡在露天球场吃灰,是个“傻子”,但徐一博总笑着摆手:“我这是把自己没做完的梦,捡起来接着做呢。”
被半月板伤终止的职业梦,在小区球场捡回来了
徐一博的篮球梦,从10岁那年摸上爸爸给买的第一个橡胶篮球就开始了,他从小个子蹿得快,爆发力强,初中毕业就被省队的青训教练挑走,18岁打进省青年队预备队,打控球后卫,当时教练跟他说,再练一年,就能升一队打CBA发展联盟的比赛。 命运的拐点出现在2019年的U21青年联赛上,他突破上篮落地的时候被对方球员垫了脚,当场疼得站不起来,去医院检查是半月板三度撕裂,十字韧带部分损伤,医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以后高强度的职业比赛肯定打不了了,就算恢复好,剧烈运动也容易二次受伤。” 那段时间徐一博把自己关在家里,半年没碰过篮球,之前穿的队服、打比赛拿的奖牌全被他塞到了衣柜最深处,父母怕他憋出病,让他搬到北京的姑姑家散散心,刚好住在常营这个建成快20年的老小区里。 他第一次注意到小区的篮球场,是搬过来第二周的傍晚,他下楼买烟,看到三个小孩拿个掉了皮的破篮球在坑坑洼洼的场地上拍,球一落到坑上就歪,小孩追着球跑,跑两步就摔,爬起来也不哭,拍拍裤子接着追,其中最胖的那个小孩就是浩浩,当时8岁,体重快100斤,拍球拍不过三下就掉,累得呼哧带喘也不肯停。 徐一博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接过球给他们演示了一下原地拍球的动作,又教了个简单的胯下运球,他说自己永远忘不了那天三个小孩的眼神:“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一直拽着我袖子问‘教练你明天还来吗’,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好像看到了10岁第一次碰球的自己。”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傍晚都准时出现在球场,免费给几个小孩教球,一开始只有3个学生,后来小区里其他家长看到了,都把自己家孩子送过来,不到半年,跟着他学球的小孩就有30多个。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因为伤病被迫退役的运动员,要么转行做体育相关的商业生意,要么干脆彻底离开体育行业,像徐一博这样扎进社区免费教球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我问过他有没有觉得遗憾,毕竟差一步就能站上职业赛场,他挠挠头笑:“遗憾肯定有啊,但看着这些小孩打球,我就觉得我的梦没断,他们替我接着打呢。”
为了抢2小时场地,他跟大妈“谈判”了3次,自掏腰包补了8次球场地面
免费教球的日子没过多久,第一个难题就来了:场地不够用。 这个老小区只有一个标准半场,平时白天是老人晒太阳的地方,晚上7点到9点是广场舞队的固定活动时间,小孩只能在6点到7点这一个小时里打球,练不了半小时就到点了,根本不够用。 徐一博第一次去找广场舞队的张阿姨谈判的时候,直接被骂了回来:“我们十几号老太太退休了就这么点娱乐活动,凭什么让给你们小屁孩?你说打球重要,我们跳广场舞锻炼身体就不重要?” 第二次去的时候,徐一博带了两盒自己买的护膝,还有几个孩子画的画,画上一半是跳广场舞的奶奶,一半是打球的小孩,他跟张阿姨商量:“阿姨,我们各退一步行不行?周一到周五我们让半小时,你们6点半就能进场,周六周日你们能不能把7点到9点的时间让给孩子们打比赛?我们每周组织小孩给你们表演运球当节目,我还给你们买个新的便携音箱,声音大还不扰民。” 就这么来回谈了三次,张阿姨终于松了口,现在两队人已经成了球场的“最佳搭档”:小孩练球的时候,奶奶们会坐在旁边帮着看衣服,逢年过节搞社区活动,小孩还会跟奶奶们一起排节目。 解决了场地时间的问题,还有场地质量的问题,这个球场建成快20年,地面坑洼不平,我去的那天还能看到地面上深浅不一的修补痕迹,徐一博说这些都是他补的,去年春天有个小孩上篮的时候踩进坑里,磕破了膝盖,缝了三针,小孩妈妈没说什么,徐一博自己愧疚了好久,当天就上网买了地坪漆,趁着大中午没人的时候自己刷地,前前后后补了8次,坑洼的地方终于平了,后来小区物业看到他天天折腾,主动申请了经费,把整个球场翻修了一遍,还装了新的篮筐和照明灯,现在晚上打球也不用摸黑了。 刚开始教球的时候,还有不少家长怀疑他是骗子:“哪有人免费教球的?肯定是想以后收高价培训费,或者想骗我们买课。”去年浩浩因为偷偷吃了三根冰棒发烧,他妈妈以为是徐一博让他练太久累的,冲到球场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他十几分钟,徐一博没辩解,直到浩浩退烧了自己跟妈妈说“跟徐教练没关系,是我偷吃冰棒的”,他妈妈才特意买了水果来道歉。 现在整个小区的家长都把徐一博当自己家人,夏天练球的时候,总有家长轮着给他买冰饮,组织比赛的时候,会开车的家长主动当司机,懂规则的爸爸主动当裁判,甚至还有开打印店的家长免费给孩子们做队服,徐一博说:“我一开始只是想教几个小孩打球,没想到现在整个小区都成了我的后盾,这种感觉比打职业比赛拿冠军还暖。”
3年办了17届“小区篮球杯”,他说“不是只有打职业才叫体育的意义”
跟着徐一博学球的孩子现在已经有127个,年龄最小的6岁,最大的14岁,徐一博给他们组了个“常营少年队”,从2020年到现在,他已经办了17届“常营小区篮球杯”,现在不止本小区的人参赛,周边三四个小区的小孩和成年人都会来报名,最多的一次有60多支队伍参赛。 我问他办比赛的钱从哪来,他说一开始是自己掏工资,后来家长们主动凑钱,还有周边的便利店、水果店赞助,现在办一次比赛,只要花几千块钱买奖杯奖牌和水就行,成本很低,但快乐是真的。 去年的成人组MVP是个叫小周的快递员,他每天送12个小时快递,下班之后就来球场练球,打比赛那天他刚送完30单快递,工作服都没换就上场了,拿了MVP之后他站在领奖台上说:“我之前下班就躺平刷短视频,觉得日子一点奔头都没有,自从跟着徐哥打球,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班来球场跑半小时,现在我上楼送快递爬五六楼都不喘,整个人精神多了。”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父母离异,跟着奶奶生活,刚来学球的时候躲在奶奶后面,连跟人对视都不敢,徐一博发现她手特别大,适合控球,就特意给她开小灶,现在朵朵是少年队的首发控卫,上次打比赛的时候还主动跟对方的小球员握手打招呼,奶奶拉着徐一博的手哭了好久:“我家朵朵之前连去超市买东西都不敢跟售货员说话,现在居然敢上台领奖了,真的谢谢你。”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价值要靠奖牌、流量、商业价值来衡量,我跑过奥运会、CBA,见过年薪千万的明星球员,也见过站在领奖台上热泪盈眶的世界冠军,但在徐一博的球场待了一下午之后,我突然发现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 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是8岁的小胖墩浩浩练了半年篮球瘦了20斤,第一次敢在班会上主动发言;是内向的朵朵拿着篮球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是每天送12小时快递的小周,在球场上跳起来上篮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自由的,这些东西没有奖牌值钱,也没有流量吸引眼球,但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 去年有个MCN机构看到徐一博教球的视频火了,开价年薪50万找他当体育博主带货,他直接拒绝了:“我要是靠这个赚钱,那些信任我的家长怎么想?这些孩子怎么想?我教球不是为了红,是想让这些小孩下楼就能打上球,就这么简单。”
未来要开10个“社区篮球角”,让更多孩子下楼就能打球
现在徐一博已经注册了一个公益体育工作室,找了三个之前体校的同学当志愿者,已经在周边三个小区开了“社区篮球角”,都是免费教孩子打球,最近他正在跟街道谈,想把几个小区闲置的空地改造成临时篮球场,让更多不用跑几公里去付费球场,下楼就能打球。 我走的那天刚好是周末比赛结束,浩浩攥着个新哨子跑过来塞给徐一博,说这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徐教练你那个哨子都掉漆了,用这个新的,以后你吹我们打全国比赛。”徐一博接过哨子,耳朵尖都红了,他说这是他打球这么多年,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徐一博跟100多个孩子一起拍大合照,所有小孩都举着小手比耶,广场舞队的奶奶们在旁边的空地上跳《小苹果》,音箱的声音混着小孩的笑声、篮球砸在地面的咚咚声,风一吹,满场都是青春的味道。 现在总有人说中国体育的根基弱,青训不行,家长不愿意让孩子走体育路,但我觉得,只要有徐一博这样的人愿意沉下心,在基层做这些不起眼的小事,愿意把自己的梦变成更多孩子的梦,中国体育的根基就永远不会弱。 徐一博确实没有站上职业联赛的聚光灯下,也没有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杯,但他站在小区球场的夕阳里,站在127个孩子的眼睛里,他就是最好的体育人,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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