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临沂沂南县,傍晚6点的太阳还带着余温,县城中心的露天篮球场上,一声哨响划破了嘈杂的人声,吹哨的人叫于永,今年51岁,皮肤晒得黝黑,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磨得掉了一半漆,身上那件藏蓝色安踏运动服洗得发白,袖口还补了个不起眼的补丁,他身边围着二十多个半大的孩子,最小的才10岁,最大的16岁,个个汗流浃背,球衣后背印着“沂南少年队”的字样,脸上却亮得发光。
我和于永认识是在去年的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现场,他带的沂南少年队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这个平时喊训练喊到嗓子沙哑的汉子,站在领奖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说那一刻他想起18年前第一次站在这个球场的时候,没人相信他能在这待下去,更没人相信,这个县城的露天球场,能走出一百多个被篮球改变命运的孩子。
第一次被家长堵在篮球场的时候,我没想过能撑18年
于永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的篮球运动员,本来有机会进省队,19岁那年训练时摔断了十字韧带,职业生涯直接画上了句号,2005年,他回到老家沂南县体校当临时教练,每个月工资只有1200块,连养活自己都费劲,那时候身边的朋友都劝他,要么去做生意,要么去大城市的培训机构当教练,赚得比这多十倍,他偏不,说“我就想在老家,教那些没人带的孩子打球”。
那时候在县城,打篮球是实打实的“不务正业”,家长眼里只有考大学这一条路,孩子要是放学不回家写作业去打球,轻则挨骂重则挨打,于永印象最深的是2007年碰到的孩子陈磊,那时候陈磊12岁,是远近闻名的“问题小孩”,爸妈在苏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学习成绩常年排班级倒数,天天逃学去网吧打游戏,学校老师见了他都头疼,有一次于永在网吧门口碰到他,半大小子1米7的个头,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攥着半块凉馒头,看见于永抱着篮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球看,于永问他“想打球不?跟我走,管你晚饭”,就这么一句话,把陈磊拽进了篮球场。
没想到练了不到半个月,陈磊的奶奶拄着拐杖找到球场,堵着于永的门口骂了足足半小时:“你个杀千刀的,耽误我孙子考大学,打球能当饭吃?你要是再敢拉他来打球,我就躺在你家门口不走!”那时候于永也没底,他看着站在奶奶身后的陈磊,手里攥着刚领的训练用球,手指节都捏白了,咬着嘴唇不说话,于永当时跟老太太拍了胸脯:“阿姨,您给我半年时间,半年里陈磊成绩要是退一步,我亲自把他送回教室,以后再也不让他碰球;要是他成绩进步了,还能练出点成绩,您就让他接着练,行不?”
为了这句承诺,于永每天训练完就陪着陈磊写作业,自己不会的题就找当老师的妹妹过来补,每天陪他学到晚上10点多,再骑车把他送回家,半年后期末考试,陈磊的成绩从班级倒数第五升到了中游,还在市里的小学生篮球联赛里拿了得分王,捧着奖状回家的时候,老太太攥着于永的手,哭着给他塞了一篮子自家种的土鸡蛋,后来陈磊拿了二级运动员证,考上了山东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主动回了沂南当中学体育老师,现在还是于永的助理教练,跟着他一起带小队员。
我问于永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他笑了笑说:“那时候难啊,最惨的时候队里连5个训练用球都凑不齐,工资拖了3个月没发,我也想过走,但是一看到那些孩子站在球场边上,眼巴巴等着开门的样子,我就走不动道,很多人说体育是旁门左道,我从来不这么觉得,教育本来就不该只有一把尺子,有的孩子天生适合在教室里做题,有的孩子天生就适合在球场上跑,我们不能把后者的路全堵死啊。”
我见过最亮的光,是山里娃站在CBA球场中央的眼神
在于永带过的100多个孩子里,林浩是最特殊的一个,2015年于永去乡下招生,开车绕了20多里盘山路,到了沂蒙山脚下的马家峪村,在村口看见个半大小子,穿了双露脚趾的布鞋,手里抱着个用旧布缝的“篮球”,正往门框上钉的旧自行车圈里扔,扔一次捡一次,满头大汗却笑得特别开心,那孩子就是林浩,当时12岁,个头已经长到1米82,爸妈都是残疾人,家里靠低保过日子,本来小学毕业就要跟着亲戚去外地打工赚钱。
于永当时跟林浩的爸妈谈了一下午,说孩子有天赋,跟着他打球,学费全免,生活费他来出,保证不让孩子受委屈,就这么着,林浩成了于永队里的一员,这孩子是真能拼,每天早上4点半就起来绕着县城跑5公里练体能,别人投100个篮,他投300个,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拍球,冬天训练的时候鞋子破了洞,脚冻得通红也不说,还是于永发现了,用自己的工资给他买了双200多块的361篮球鞋,林浩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训练还是穿自己的旧布鞋。
2019年,16岁的林浩被山东男篮青年队选中,走的那天,他给于永磕了个头,说“于教练,我要是打出来了,第一个给你报喜”,去年夏天,山东男篮来临沂打友谊赛,林浩跟着队里回来,特意把于永请到了现场,开场仪式的时候,他拿着签名球衣走到于永面前,当着全场几千人的面,给于永深深鞠了一躬,于永说,那天他看着林浩站在CBA的球场中央,穿着印有他名字的球衣,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动人的画面。
我和于永聊过现在的青训现状,很多人都说“好苗子都被大城市抢光了”,于永从来不同意这个说法:“好苗子什么时候都有,他们可能在山里的村口,可能在县城的网吧门口,可能在农民工子弟学校的操场上,只是没人愿意弯下腰去找他们而已,我们总说中国篮球缺人才,其实缺的不是人才,是愿意向下扎根的青训体系,是愿意蹲在基层找苗子、养苗子的教练,还有人说现在练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我更不认同,林浩当年连正版篮球都没摸过,穿的鞋子露脚趾,他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那些穿几千块钱球鞋的城里孩子少,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能比谁都拼。”
有人出年薪20万挖我走,我没去:县城的球场更需要我
这两年于永的名气越来越大,很多大城市的篮球培训机构都来找他,开的工资一个比一个高,去年杭州有个连锁青训机构的老板专程跑到沂南,给他开25万年薪,还承诺解决杭州的住房,让他去当青训总监,于永跟着去杭州看了一次,场馆装修得特别豪华,地板是NBA级别的,训练的孩子个个穿的都是限量款球鞋,一个学期的培训费就要好几万,他站在那个亮堂堂的室内球馆里,突然就想起去年冬天的事:几个山里来的孩子,穿着破了洞的运动鞋,在雪地里练运球,脚冻得通红,还笑着跟他说“于教练我不冷,我再练半小时”,当天于永就买了回山东的票,跟老板说“我走了,我手下那30多个孩子没人带,他们可能这辈子就摸不到篮球了,我不能走”。
现在于永除了带体校的训练队,还发起了一个“山里娃篮球计划”,每年暑假都免费开篮球夏令营,找当地的企业捐球鞋、捐装备,专门收那些农村的留守儿童,这两年已经有200多个孩子来参加过,其中有6个孩子进了市体校,还有2个被省青年队选中,他的工资现在也才4000多块,每个月还要拿出来一半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买装备、垫生活费,一开始他老婆也跟他吵,说他不顾家,赚的钱全贴给了别人的孩子,后来看着陈磊过年过节就来家里串门,林浩隔三差五就给于永打电话报喜,还有不少家长拎着自家种的菜、攒的鸡蛋送到家里,慢慢也理解了,现在每天下午都到球场来,给训练的孩子煮绿豆汤、煮鸡蛋,比于永还上心。
我问于永后不后悔?他摇了摇头:“现在体育产业确实火,大家都往高处走,往赚钱的地方走,这没错,但总得有人留下来对吧?我留在这,可能一年只能培养出1个好苗子,但是我留18年,就能培养出18个,这些孩子将来又能去带更多的孩子,这才是真正的全民体育啊,很多人觉得体育的价值就是拿冠军、赚大钱,我不这么想,我带过的孩子里,有的当了警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开了小餐馆,他们没有打职业,但他们都跟我说,遇到难处的时候就去打一场球,出一身汗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这就够了,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金牌,它能给人一辈子的精神力量,能让一个孩子学会坚持、学会不服输,学会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这比什么都重要。”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球场上的灯亮了起来,孩子们还在打着野球,于永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个不锈钢水杯,看着孩子们跑跳的身影,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他的手机屏保是去年少年队拿省亚军的合影,里面有陈磊,有林浩,还有很多还在练球的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亮得发光。
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聊体育精神,聊更高更快更强,聊奥运金牌、职业联赛,但是支撑起中国体育底色的,从来不是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而是千千万万个像于永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蹲在县城的篮球场,蹲在山里的村口,蹲在没人关注的角落,一年又一年的坚守,把体育的光,照到了更多普通人的身上。
如果你下次去沂南的露天篮球场,看到那个晒得黝黑、脖子上挂着掉漆哨子的中年男人,那就是于永,他可能正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也可能正扯着嗓子喊防守,那是属于县城篮球场的,最动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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