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越野赛志愿者快5年,见过踩着碳板鞋冲线的职业选手,见过背着全套露营装备边跑边玩的休闲玩家,也见过摔得浑身是血哭着走完最后一公里的普通跑友,但印象最深的还是2023年莫干山100公里越野赛上,那个抱着半块冷馒头往山上冲的黑皮肤小伙子——特雷尔·杰弗森。
暴雨里啃冷馒头的跑者,是我见过最“野”的选手
那年莫干山的雨大得离谱,凌晨两点的700米海拔补给站,风裹着雨往领口里钻,我套了三件羽绒服还冻得直跺脚,已经有二十多个选手申请退赛,站点的保温毯都快发完了,就在我以为下一个选手还要等半小时的时候,远处头灯的光晃了过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速干衣的瘦高个撞进了视线。
他的越野裤膝盖位置破了个大洞,露出来的伤口混着泥和血,胳膊上全是被树枝刮出来的红道子,头发上的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泥里捞出来的,我刚把保温毯递过去,他摆了摆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不用,谢谢,给我半瓶水,再要个馒头就行。”
站点的馒头是前一天下午蒸的,放了一整夜硬得硌牙,我想给他找个面包,他已经伸手抓了个馒头,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转身就往山上跑,边跑边啃那个硬馒头,连暖宝宝都不肯接,说揣在怀里影响摆臂,我当时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翻参赛手册才找到他的名字:特雷尔·杰弗森,肯尼亚籍,这是他第一次跑莫干山100公里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拿了男子组第二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的膝盖还包着我给他的创可贴,手里的奖金牌举得特别高,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那一刻突然觉得,之前见过的那些精致的、被团队包装得完美的职业选手,都没有这个啃着冷馒头跑完全程的小子动人。
18岁才穿上第一双跑鞋,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生存”上
赛后我找他合影,才慢慢知道了他的故事,特雷尔出生在肯尼亚内罗毕的基贝拉贫民窟,那是非洲最大的贫民窟之一,全家6口人挤在10平米的铁皮房子里,爸爸在他12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妈妈靠给人洗衣服养活4个孩子,别说买跑鞋,他小时候连穿鞋的机会都少,上学要走10公里的土路,经常是光着脚跑着去,怕迟到了被老师罚站。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跑得快是16岁那年,社区办了个5公里趣味跑,第一名的奖品是一袋10公斤的玉米粉,他光着脚跑赢了所有穿鞋子的小孩,把玉米粉扛回家的时候,妈妈抱着他哭了好久,说那天是全家半年来第一次不用挨饿,从那之后特雷尔就开始有意识地练跑步,他想参加正式的比赛拿奖金,但是报名要报名费,他连买双便宜拖鞋的钱都没有,根本不敢想。
18岁那年他去当地的一家中餐馆打工,老板是福建人,看他每天上下班都跑着来跑着走,脚上的鞋破得露脚趾,就把自己儿子穿旧的一双亚瑟士越野跑鞋送给了他,那是特雷尔人生中第一双正经跑鞋,他拿到鞋的那天晚上,抱着鞋在出租屋里坐了半宿,第二天穿着那双鞋去参加了当地的乡村越野赛,拿了第三名,奖金5000肯尼亚先令,差不多300块人民币,他一分钱没留,全给妈妈交了糖尿病的医药费。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特别感慨,之前我总觉得“体育改变命运”是商家打出来的鸡汤口号,但是在特雷尔这里,这句话是每一步跑出来的:他在餐馆打工的时候,每天4点起床先跑10公里,6点到店里洗菜切菜干到晚上10点,下班再跑10公里回去,脚磨破了就用塑料袋包着,怕把老板的地板弄脏;他第一次参加全国性比赛的时候,连报名费都是餐馆同事凑的,他跑了第二名,拿了2万先令,除了还同事的钱,剩下的全给弟弟妹妹交了学费。
“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不敢停下”
很多人说黑人跑者跑得快是靠天赋,我之前也这么觉得,直到和特雷尔聊过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只不过是别人在你睡懒觉的时候已经跑了20公里,在你躺平刷手机的时候还在扛着高原反应跑168公里。
特雷尔2019年被一个去肯尼亚训练的中国跑团发现,帮他申请了签证来中国跑比赛,他刚到北京的时候,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住的是跑友凑钱给他租的地下室,每天早上4点准时出现在奥森,跑20公里之后去跑团的俱乐部帮忙整理装备、打扫卫生,赚点生活费,去年一年他跑了27场比赛,从10公里到168公里,只休息了3天,最长的那场崇礼168越野赛,他跑到120公里的时候脚指甲掉了两个,还产生了幻觉,说看到已经去世的奶奶在前面喊他的名字,他咬着牙往自己胳膊上掐,硬生生扛到了终点,拿了冠军,奖金8万块,他一分钱没花,全打回了家,还给老家社区的小学捐了20双跑鞋。
我问他跑不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挠了挠头笑,说:“不敢放弃啊,我退赛一场,我妹妹可能就交不上这学期的学费,我妈妈的药可能就断了,我不像别人跑不动了可以走,可以弃赛,我停一步,家里的天就塌一点,怎么敢停?”
我当时听完鼻子特别酸,现在网上很多年轻人动不动就说“努力没用”“躺平摆烂”,我每次看到这些话都想把特雷尔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你觉得努力没用,是因为你还有的选,你躺平了还有爸妈养,还有退路,但是特雷尔没有,他要是躺平,现在还在贫民窟捡垃圾,全家都要饿肚子,哪有什么天生的好运,不过是有人把你喊苦喊累的时间,都用来往前跑了而已。
跑赢过168公里的冠军,却愿意为视障跑者放慢脚步
我对特雷尔改观最大的一次,是今年4月的北京半程马拉松,我本来在参赛名单里看到了他的名字,以为他又是来冲冠军的,结果在赛道上看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根陪跑绳,另一端牵着个戴眼罩的老爷子,跑的速度特别慢,比普通的业余跑者还慢。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爷子叫老周,是北京的退休老师,眼睛看不见之后就喜欢上了跑步,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陪跑,之前报名半马最好成绩是2小时20分,他知道特雷尔来北京比赛,托跑友问能不能陪他跑一次,特雷尔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推了那场有奖金的商业赛,免费当老周的陪跑。
那天风特别大,特雷尔一直站在迎风的那一侧,帮老周挡着风,遇到减速带、台阶就提前小声提醒,本来他半马的最好成绩是1小时02分,那天跑了2小时15分,比老周之前的PB快了5分钟,到终点的时候老周哭了,说这是他这辈子跑的最快的一次,要把自己的奖牌给特雷尔,特雷尔摆手说:“这是你的奖牌,我只是陪你跑了一段而已。”
有人说特雷尔傻,放着几万块的奖金不拿,去陪一个陌生人跑步,但是我特别懂他的选择,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我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你从泥潭里爬出来之后,还愿意伸手拉别人一把的善意,特雷尔自己淋过雨,所以知道别人有多需要一把伞,他跑的快的时候,还想着给那些跑不快的人搭把手,这比多少个冠军奖杯都有分量。
他的梦想,是给更多穷小孩递上第一双跑鞋
前几天我刷到特雷尔的朋友圈,他在云南训练,晒了刚拿到的大理越野赛50公里组的冠军奖杯,配文是“又离训练营近了一步”,我给他发消息恭喜,他说现在已经攒了12万了,再攒8万,就回基贝拉建一个免费的跑步训练营,给那些喜欢跑步的穷小孩免费提供跑鞋、食宿和训练,他说自己18岁才穿上第一双跑鞋,走了太多弯路,不想让那些和他小时候一样的小孩,再等那么久。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留在中国,毕竟这里有更多的比赛机会,赚的钱也更多,他说:“中国很好,有很多帮过我的人,但是我的家在肯尼亚,那里还有很多小孩,和我之前一样,光着脚跑在土路上,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我得回去,给他们递一双鞋,告诉他们,只要往前跑,就能跑出来。”
他现在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一个帮过他的人的名字:福建的餐馆老板,帮他办签证的跑团大哥,莫干山补给站给他塞巧克力的我,还有很多给他捐过旧跑鞋的跑友,他说等训练营建好了,要把这些名字都写在训练营的墙上,告诉那些小孩,他们的梦想,是很多人一起托起来的。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他们拿着百万千万的代言,一举一动都被团队包装得完美无缺,但是很少有人像特雷尔这样,纯粹得像一张白纸:他跑步不是为了当网红,不是为了赚大钱,就是为了让家人过的好一点,就是为了让更多穷小孩有机会穿上跑鞋。
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对吧?它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更是普通人对抗命运的武器,是陌生人之间传递善意的桥梁,是你哪怕深处泥潭,只要迈开腿往前跑,就能一步步走到光亮里的希望,特雷尔这个啃着冷馒头跑出来的贫民窟小子,给所有热爱体育的人,都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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