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场里跑出来的“野丫头”:跑步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阿尼拉的家在青海玉树杂多县的牧区,家里有12头牦牛、30多只羊,从她记事起,跑步就是生活里的一部分。“我7岁的时候就每天跟着阿爸去放牦牛,牦牛走得快,我要是跟不上,晚上就找不到牛群回不了家,那时候哪有什么跑步的概念啊,就是怕丢牛,怕阿爸骂。”牧区的路没有平的,要么是坑坑洼洼的草甸,要么是满是碎石的山坡,阿尼拉从小就穿10块钱一双的胶鞋跑,胶鞋磨破了就补,补到鞋底硬得像石板,还是接着穿。
12岁那年阿尼拉去乡上上小学,家离学校有4公里山路,别的孩子都是家长骑摩托车送,只有阿尼拉每天跑着上下学,早上天不亮就出门,跑到学校的时候刚好赶得上早自习,晚上放学再跑回家,顺路还能帮阿妈打两桶水。“那时候班上的同学都笑我,说我是‘长了飞毛腿的牦牛’,我也不生气,我跑着确实比他们骑摩托车还快。”阿尼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还给我讲了个她小时候的趣事:16岁那年乡里办赛马节,除了马术比赛还设了个5公里的牧民欢乐跑,她闲着没事报了名,穿着洗得发白的胶鞋就上了赛道,最后比十几个年轻小伙子跑得还快,拿了一等奖,奖品是个大号高压锅,她扛着高压锅走了3公里回家,阿妈当天就用新锅炖了萝卜牛腩,全家吃了两顿才吃完。
那时候的阿尼拉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马拉松,什么是PB(个人最好成绩),她只知道自己跑得快,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特别舒服,就像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一样,村里的老人总摸着她的头说,这姑娘是“风的女儿”,脚底下踩着云呢。
第一次站在马拉松赛道:原来“爱跑”还能变成一件被所有人鼓掌的事
阿尼拉第一次接触正式的跑步赛事是2021年,那年玉树办首届半程马拉松,乡上的驻村干部知道她跑得快,特意跑到她家给她报了名,还从乡上的体育器材室给她找了双别人捐的旧跑鞋,37码,刚好合她的脚。“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还有专门比跑步的比赛,还有补给站,路上有喝的有吃的,还有人站在路边给你加油,我当时都傻了。”
比赛那天阿尼拉穿着那双旧跑鞋,扎着麻花辫就上了赛道,一开始她不好意思拿补给站的东西,怕要花钱,直到志愿者把功能饮料塞到她手里,说“都是免费的,你随便拿”,她才敢喝,后来她跟我说,那是她第一次喝功能饮料,“甜滋滋的,凉丝丝的,比家里的酥油茶还好喝”,那天她跑了1小时29分,拿了女子组第三名,奖金8000块,颁奖的时候她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杯和奖金牌,手都在抖,“我那时候就想,原来我跑了这么多年,还能赚钱啊?”
拿到奖金的第二天阿尼拉就去了玉树的县城,先给患有慢阻肺的奶奶买了台便携式制氧机,又给上初中的弟弟买了新校服和一双运动鞋,剩下的钱她攒了两个月,凑够了350块,买了人生第一双属于自己的新跑鞋,是双白色的安踏,鞋侧面还有个蓝色的logo。“我平时干活都舍不得穿,把鞋放在布袋子里塞到柜子顶上,只有要跑步的时候才拿出来,跑回来马上擦干净,放回去,穿了半年,鞋边都没脏。”
从那之后阿尼拉就开始有意识地训练,每天早上5点起床,绕着草场跑10公里,下午放完牛再跑5公里,没有教练,她就自己在短视频平台上看跑步教学视频,学怎么调整呼吸,怎么摆臂,怎么拉伸,乡上的干部也帮她留意各地的马拉松比赛,只要有适合她的,就帮她报名,帮她凑路费。
从高原跑到内地:我要让更多人知道牧区姑娘也能站在领奖台
2022年阿尼拉第一次走出青海,去兰州参加半程马拉松,那是她第一次到海拔2000米以下的地方,“跑起来的时候觉得空气特别足,吸一口浑身都有劲,比在玉树跑轻松太多了”,那次她跑了1小时22分,拿了女子组第二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有记者问她是哪个专业队的,她挠挠头说:“我不是专业队的,我是青海牧区的,我平时在家放牦牛。”在场的人都愣了,后来这段采访被放到网上,好多人都叫她“牦牛姑娘”。
之后的两年里,阿尼拉跑了兰州、厦门、重庆、北京、杭州大大小小17场马拉松,最好的全马成绩是3小时12分,达标了国家二级运动员,她还攒钱买了运动手表,买了速干衣,不用再穿别人捐的旧装备了。“我第一次去厦门跑马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海,比赛完了我光着脚在沙滩上跑了半个多小时,踩得沙子咯吱响,我拍了视频发给阿妈,阿妈还问我,海是不是比我们家的纳木错还大。”
当然也不是每次比赛都顺利,2023年跑重庆马拉松的时候,她前半程跑太快,加上重庆的坡特别多,跑到32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疼得她坐在路边直掉眼泪,后来有个本地的阿姨路过,给她喷了云南白药,还扶着她走了1公里,等她缓过来之后,阿姨还给了她半块巧克力,说“姑娘你慢慢来,能完赛就是最棒的”,那次阿尼拉虽然没拿到名次,但是她还是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终点,冲线的时候所有志愿者都给她鼓掌,“那次我才知道,跑步不是只有拿第一才有意思,路上遇到的好人,比奖杯还珍贵”。
每次去外地比赛,阿尼拉都会装一大包家里做的奶片,路上遇到跑友就分给大家,很多跑友都认识这个扎着麻花辫、说话带着点藏语口音、身上总是飘着奶香味的藏族姑娘,每次比赛只要看到她的辫子,大家都会喊她的名字,给她加油,我问过她,有没有想过留在大城市,当职业跑者,赚的钱肯定比在牧区多,她摇摇头说:“我跑出来不是为了离开草原,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牧区的姑娘也能跑,也能站在领奖台上。”
回到草场:我想带着更多牧区的孩子跑起来
今年春天阿尼拉回了玉树,在乡上的小学当体育老师,每个月工资3000块,她把大部分工资都拿出来,给学校的孩子们买跑鞋、买运动服,还组织了一个“小羚羊跑团”,每天放学之后带着孩子们在学校的土操场上跑步。“我们乡上的孩子好多都跟我小时候一样,能跑,但是不知道跑步还能有这么大的用处,我就想带着他们跑,让他们知道,只要愿意跑,他们也能跑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
跑团里有个叫卓玛的小姑娘,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以前上体育课从来都不敢跑,总是蹲在旁边看别的孩子玩,阿尼拉知道之后,每天放学都陪着她,一开始是慢慢走,走半个月之后开始慢慢跑,跑100米,再跑200米,练了三个多月,阿尼拉带着卓玛去西宁参加了少儿马拉松1公里的体验赛,那天卓玛跑了20多分钟,是最后一个冲线的,但是路边所有的观众都在给她鼓掌,冲线之后卓玛抱着阿尼拉哭,说“老师,我也能跑,我也能跑完全程”。
我问阿尼拉,你现在不怎么去外地比赛了,会不会觉得遗憾?她笑着指了指操场上正在跑步的孩子们:“有什么遗憾的啊,我以前是一个人跑,现在带着这么多孩子跑,他们以后肯定比我跑得快,能跑到更大的赛道上去,我看着他们跑,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窄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破纪录,就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可认识阿尼拉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内核,从来都不是胜负,而是它能给普通人托底的力量,它可以是阿尼拉小时候追着牦牛跑的胶鞋,可以是她拿到第一双新跑鞋时的开心,可以是卓玛冲线时的眼泪,可以是赛道上陌生人递过来的半块巧克力,是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就有属于你的赛道,就有人为你鼓掌。
今年我再去香格里拉跑马的时候,又遇到了阿尼拉,她带着五个“小羚羊跑团”的孩子来参加亲子跑,她还是扎着麻花辫,脸上的高原红还是那么明显,发枪枪响的时候,她牵着孩子们的手往前跑,风把她的辫子吹得飘起来,真的像很多年前村里老人说的那样,她就是风的女儿,而她身后的那些小不点,未来也会像她一样,跑过草场,跑过山路,跑到更宽更远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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