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高中母校办点事,绕路走到了东南角的老野球场,塑胶地面已经磨得发白发滑,曾经断过一次的篮筐换了新的篮网,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场地上一群穿校服的小孩正打3v3,穿13号球衣的小个子突破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就喊“继续继续”,剩下的人哄笑着跑开,阳光落在他们汗湿的发梢上,亮得晃眼。
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几分钟,包里还揣着刚买的冰可乐,拉环拉开的时候“呲”的一声响,瞬间就把我拉回了10年前的夏天——那时候这个场地的主人还是我们四个,我曾经以为,我们会在这个球场上打一辈子的球。
那些我在的时候,我们以为能打一辈子的球
2013年我读高二,和同班的阿凯、阿哲、胖子凑了个野球队,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因为每次打球都要跟人抢场地,被别的班的人叫“场霸四人组”,阿凯1米92,是我们的中锋,能原地扣篮,每次跳起来抢板的时候,篮板都会晃得咚咚响;阿哲是控卫,运球特别花,晃得人找不到北,就是投篮准头差了点,外号“打铁王”;胖子180斤,是我们的替补中锋加啦啦队队长,跑三步篮的时候整个人都晃,但是三分球特别准,每次投中了就要叉着腰绕场跑一圈,喊“还有谁”。
那时候我们的生活简单得离谱,除了上课就是打球,早上6点半早自习之前要打半小时,中午午休不吃饭也要打一小时,下午放学更是要打到保安来清场才肯走,为了打那年市里的民间三人篮球赛,我们整整练了一个暑假,每天早上5点半就到球场,太阳刚出来,塑胶地面还凉着,阿凯带着我们练折返跑,胖子跑两圈就蹲在旁边吐,吐完抹抹嘴爬起来接着跑,说“等拿了冠军,我要吃十碗冰粉”,我那时候为了练跳投,每天要投100个三分,投到最后胳膊抬不起来,晚上回家拿筷子吃饭都抖,我妈说我走火入魔了,我还跟她犟“以后我要打CBA的”。
比赛那天是8月中旬,38度的高温,我们一路打到半决赛,我突破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阿凯二话不说背着我就往医院跑,白T恤后背全湿了,跑得比打快攻的时候还快,最后决赛我们缺了人,拿了个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拄着拐,四个人举着那块铜牌,对着镜头呲牙咧嘴地笑,奖牌晒得发烫,冰可乐的气泡冒出来沾在手上,黏糊糊的,那时候我们对着天发誓,说以后每年都要参加这个比赛,打到40岁,打到50岁,打到跳不动跑不动为止,就算坐轮椅,也要推到球场边看别人打。
那时候我以为“在一起打球”是这辈子最容易实现的承诺,毕竟我们连最难的高三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呢?
没有我的时候,原来大家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球”
高三毕业填志愿,阿凯去了哈尔滨读土木,阿哲去了上海学计算机,胖子回了老家考公,我留在了本地读新闻,散伙饭那天我们又去了老球场,打到半夜12点,四个人躺在塑胶地面上看星星,阿凯说等冬天他要带哈尔滨的红肠回来给我们吃,阿哲说以后赚了钱要给我们每个人买双最新款的AJ,胖子说等他当了官,就给我们修个专属球场,随便打不用抢。
后来的故事俗套得像大部分人的青春:大家都忙着应付新的生活,慢慢就少了联系,阿凯读大学的时候还要打校队,后来毕业去了工地做项目,天天跑工地晒得黢黑,上次见他是去年春节,肚腩都凸出来了,以前能原地扣篮的人,现在跳起来连篮板都摸不到,他说工地上连个篮筐都没有,每天回去累得倒头就睡,别说打球,连刷篮球视频的力气都没有,阿哲毕业进了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996是常态,上次跟他视频,他电脑旁边放了个迷你桌面篮球架,摸鱼的时候投两下,他说去年体检尿酸高,医生让他少熬夜多运动,可他下班都11点了,家附近的球场都关门了,哪有时间打,胖子考上了老家的体育局,现在管群众体育活动,上次看他发朋友圈,给单位的篮球赛当裁判,腰上别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的枸杞,吹哨的时候肚腩跟着晃,评论区我们都笑他“以前的三分神射手现在成了枸杞裁判”。
我自己呢?毕业之后做了体育编辑,天天写NBA、CBA的赛事稿,写路人王的草根球员,写跑马拉松的60岁阿姨,鞋柜里摆着七八双新球鞋,大部分都只穿了一两次,上次正经打球还是三个月前,跟同事去打半场,刚跑了十分钟就喘得不行,第二天腰酸背痛了三天,才不得不承认:我好像真的很久没打球了,那个曾经说要打CBA的小孩,现在连打20分钟都费劲。
去年我们四个约好了要回母校打一次球,提前一个月就订好了时间,结果临了阿凯说工地要赶项目走不开,阿哲说公司的版本要上线得加班,胖子要陪老婆做产检,最后就我一个人去了老球场,坐在场边坐了一下午,给他们三个发了个球场的视频,三个人几乎同时给我转了20块钱,说“你替我们买四瓶冰可乐,多喝两口,就当我们都喝了”,那天风特别大,篮网被刮得晃来晃去,我一个人喝了四瓶冰可乐,喝到最后肚子胀得疼,突然就红了眼:原来那些我们以为永远不会变的约定,早就被生活冲得七零八落,没有我的时候,这个球场早就有了新的主人,我们四个,早就不是这个场地的主角了。
没有我的时候,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在场”这一种答案
我以前一直觉得,热爱体育就得自己下场,就得站在球场上跑,在跑道上跳,出汗、赢球、拿奖,才叫不辜负这份热爱,直到我后来做编辑采访了很多人,又慢慢知道了几个老朋友的近况,才发现我之前对“体育”的认知,实在太窄了。
阿凯去年在工地给工人焊了个简易篮筐,用脚手架的钢管做的,虽然有点歪,但是工人们下班之后都爱打两下,阿凯当裁判,还组织了工地篮球赛,赢了的队奖励两箱冰可乐,他给我发视频的时候,一群光着膀子的工人在水泥地上跑,喊得震天响,阿凯站在场边吹哨,笑得特别开心,他说:“以前打球的时候总觉得要赢,要拿MVP,现在才发现,带着这帮兄弟打打球,平时干活的矛盾都没了,比我自己拿冠军还爽,我现在虽然跳不动了,但是我修的篮筐,每天都有人在打球,这不也是我在参与吗?”
阿哲在公司组织了篮球社,每周五包两个小时的场,他自己打不动了,就当领队,给大家买水,拍视频,还牵头做了上海互联网行业的业余篮球联赛,去年他们队拿了联赛冠军,阿哲举着奖杯拍的朋友圈,脸都笑皱了,他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打不了球就等于告别篮球了,现在才发现,我让一帮天天坐办公室敲代码的人愿意动起来,每周出来流出汗,比我自己投中绝杀还有成就感。”
胖子现在更忙,每周六都要去老家的乡村小学给小孩上免费的篮球公益课,他自己凑钱给小孩买球衣、买篮球,上次他发的视频里,一群穿著 oversized 球衣的小孩在土操场上跑,个子最矮的那个小孩投中了一个三分,蹦得老高,胖子站在场边拍着手喊,比小孩还激动,他跟我说:“以前我打球是为了自己爽,现在看这帮小孩跑,我就想起我们高中的时候,要是那时候有人给我免费教篮球,我说不定真能打职业呢?我现在虽然跑不动了,但是说不定这些小孩里,以后真能出个CBA球员,那我也算为篮球做贡献了对吧?”
我上个月还采访过一个58岁的王叔叔,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后来训练的时候跟腱断了,再也跑不了步,现在他每天都去家附近的公园跑道边坐着,给跑马拉松的业余爱好者喊加油,给初跑的人教热身动作,随身还带着云南白药和矿泉水,谁跑累了扭到了就递过去,他跟我说:“以前我总遗憾自己没机会站在奥运赛场上跑,后来我想通了,没有我在跑道上跑的时候,我在旁边给人递水喊加油,风还是会把我以前没跑完的步,带着别人的脚步跑完,这不也是我跑过了吗?”
那时候我突然就释然了: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热爱永不退场”,很多人以为这份热爱只能停留在赛场上,只能停留在自己上场的时候,其实根本不是,你在打球的时候学会的团队协作,会在你工作的时候帮你和同事更好地配合;你在跑步的时候学会的坚持,会在你熬不过去的深夜里帮你多撑一会;你在赛场上感受到的那些热血、感动、不服输的劲,早就刻在了你的骨子里,就算你再也站不上球场,再也跑不动步,这些东西也会跟着你一辈子,帮你在生活的赛场上打赢一场又一场仗。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下场”,但热爱永远不会被替换
那天我在母校的球场边待了很久,最后走的时候,那群小孩打完了球,一个个满头大汗,我给他们买了一箱冰可乐,小孩们围着我喊“谢谢哥”,我摆摆手说没事,“以前我也在这个场子打球,这是我们那个时候的传统,赢了球就要请大家喝可乐”。
走的时候风又吹过来,带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还有冰可乐的气泡味,我突然就好像看见17岁的我们四个还在球场上跑:阿凯跳起来抢了个篮板,扔给边线的我,我传给快下的阿哲,阿哲一个不看人传球给底角的胖子,胖子抬手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然后叉着腰绕场跑,喊“还有谁”,风把他的声音刮得很远,和现在这群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个是过去,哪个是现在。
其实哪里需要分清呢?没有我的时候又怎么样呢?这个球场永远会有年轻人在跑,永远会有绝杀,永远会有冰可乐的气泡冒出来,永远会有人喊着“再来一局”,我们这一代人下场了,还有下一代人接上,我们的热爱,会顺着风,落在每个在球场上奔跑的人身上。
我以前总怕“没有我的时候”,怕我不在了,我热爱的东西就消失了,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是你必须在场,而是你把它传递下去,让更多人感受到它的好,就像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每个人都能参与的生活:你可以是场上的球员,可以是场边的裁判,可以是送水的志愿者,可以是坐在观众席上喊加油的观众,甚至你只是在家看比赛的时候为你支持的球队喊一声好,你也已经参与到了体育里。
回家之后我给阿凯、阿哲、胖子建了个群,群名就叫“老场霸复出计划”,我约他们今年国庆一定要回母校,哪怕跑不动,投两个篮也行,实在不行,我们就坐在场边,给现在的小孩当拉拉队,买冰可乐给他们喝,三个人都秒回了“好”,胖子还发了个他穿以前高中球衣的照片,虽然拉链都拉不上了,但是他站在一群小孩中间,笑得像个17岁的少年。
你看,没有我的时候,风还在跑,球还在转,热爱永远都在,等我们回去的那天,风肯定还会记得,10年前的夏天,有四个少年,在这个球场上,跑了整整一个青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