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山东临沂沂南县做县域体育调研，正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我跟着当地文体局的工作人员拐进了一条老巷子，巷口堆着卖西瓜的三轮车，蝉鸣吵得人耳朵疼，走到尽头由旧仓库改建的球馆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砰的运球声，还有个粗哑的嗓子在喊：“重心压低！眼睛别盯着球！”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过来，我一眼就认出了宫臣——那个当年在CBA赛场上把眉骨撞得流血还往篮下冲的锋线硬汉，此刻正蹲在地上，给个留着锅盖头的小屁孩系松开的鞋带，他身上的训练服洗得发白，后背还破了个指甲盖大的洞，脖子上挂的哨子磨得掉了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小孩的运动鞋上，完全没了当年职业球员的明星样，那天我在球馆待了整整一下午，听他讲了退役这7年的故事，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宫臣才是当下中国篮球最需要的那种“傻子”。
曾被巩晓彬骂醒的CBA“拼命三郎”
很多年轻球迷可能对宫臣这个名字没印象，作为90年出生的山东本土球员，他当年在CBA也是出了名的“愣头青”，从12岁进山东青年队开始，他就是队里练得最狠的那个，别人投100个三分就下班，他非得投够200个才走，跑体能测试永远冲在第一个，哪怕跑到吐也不肯慢下来。 2012-13赛季山东男篮客场挑战广东宏远，那时候宫臣刚进一线队第二年，巩晓彬指导给他的任务就是全场贴防朱芳雨，那场比赛他摔了三次，第二节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手一肘砸在眉骨上，血流得满脸都是，队医在场边给他止了血，他抹了把脸就要求上场，最后全场打了38分钟，虽然只拿了6分，但是把朱芳雨的得分限制在了12分，比他赛季场均少了近一半，赛后朱芳雨都拍他肩膀说“这小子真拼”，他下场的时候队服上全是血，去医院缝了四针，回来还跟队友开玩笑说“这是我打CBA的第一枚军功章”。 他跟我提过一件印象最深的事，有一次打热身赛，他手感好连着进了两个三分，就飘了，后面连续三次进攻都顶着防守浪投，一个都没进，下来巩指导直接把他按在替补席坐了一整场，散场后所有人都走了，巩指导把他留在球馆，扔给他一筐球说：“你不是爱投吗？今天投够200个再走，我就在这看着，你要是把那股子冲劲用在正道上，比谁都能打，要是总想着出风头，趁早别吃这碗饭。”那天他投到凌晨1点，胳膊都抬不起来，巩晓彬就在旁边坐了3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他说这件事他记到现在，后来不管是打球还是做培训，从来不敢飘，“我知道自己这点本事，都是靠实打实干出来的，耍小聪明走不远”。 原本他的职业生涯前途大好，却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快，2016年的一次队内训练赛，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当时就站不起来了，去医院检查是十字韧带撕裂，先后做了两次手术，康复了一年多，但是再次上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再也跳不到以前的高度，变向的时候膝盖还会隐隐作痛，医生告诉他如果再打职业，后半辈子可能都会受膝痛困扰，26岁的黄金年龄，他不得不宣布退役。 他跟我说，那段时间他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看CBA的比赛，一听见篮球的声音就难受，“感觉自己半辈子的信仰突然没了，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我特别能理解这种落差，对于普通人来说，26岁刚入社会正是充满希望的年纪，可对于职业运动员来说，这可能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点，过去十几年每天围绕篮球转的生活突然被抽走,那种失重感不是一般人能扛过来的。
拒绝百万年薪，跑到县城当“孩子王”
退役之后，宫臣收到了不少邀约：有CBA球队请他去当助理教练，年薪30万起；有网红篮球MCN机构找他当博主，说给他做“CBA硬汉”的人设，一年保底100万，只要拍拍短视频接接广告就行；还有不少大城市的篮球培训机构开出高薪，想请他当招牌教练，这些路看起来都比回县城舒服，但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收拾行李回了老家沂南县，打算自己办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 亲戚朋友都觉得他疯了：“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回这个小县城能有什么出息？”但宫臣有自己的想法：“我当年就是从县城的野球场打出来的，那时候全县连个正规的室内球馆都没有，我夏天顶着太阳练，冬天手上长冻疮也要拍球，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要是能有个专业的教练带带我，我能少熬好几年，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就想回来给老家的孩子铺铺路，别让他们像我当年那么难。” 刚办球馆的时候有多难？他给我看手机里存的老照片：旧仓库四面漏风，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他把自己打CBA攒的80万全部拿出来，还跟朋友借了20万，刷墙、装篮架、铺地板全是他和几个发小自己干的，干了整整40天，手上磨得全是血泡，膝盖的旧伤因为天天蹲着铺地板，疼得他晚上睡不着觉，吃止疼片才能熬过去。 开馆第一天，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上午，只来了7个学生，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孩，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过，特别喜欢篮球但是交不起学费，奶奶攥着皱巴巴的200块钱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便宜点，宫臣当场就免了浩浩所有的费用，跟他奶奶说：“您让孩子放心来，我一分钱不收，每天我还接他来训练，管他吃饭喝水。”现在浩浩已经进了临沂市体校，去年拿了山东省U12组别的得分王，上次比赛拿了奖金，第一时间给宫臣买了个保温杯，说“宫教练你天天喊嗓子，多喝点热水”。 我在球馆的时候，正好碰到浩浩的奶奶来送自己种的黄瓜，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说：“宫教练是真的好人，浩浩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人都不敢说话，现在开朗多了，上次他爸妈回来，说孩子变化太大了，都不敢认了。” 还有件事宫臣提起来就红眼睛，去年冬天山东下大雪，路都封了，他以为没人来训练，就没提前开暖气，自己一个人在球馆打扫卫生，结果刚到8点，就听见门口有人喊“宫教练”，他打开门一看，二十多个小孩站在门口，头上、肩膀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有个家长跟他说：“孩子昨天晚上就定了闹钟，说你说了只要不下刀子就得来训练，我们家离这三公里，走了四十分钟才到。”那天他烧了两壶姜茶，给每个孩子都倒了一杯，自己躲在储物间偷偷掉眼泪，“我就觉得我做的这些事，值了”。 我当时就跟他说，很多人说你傻，放着一百万不赚来这里遭罪，但我觉得你才是真的聪明，我们从来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职业球员，缺的是愿意沉到县城、沉到乡村，给普通孩子递篮球的人，中国篮球的根不在CBA的赛场上，而在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孩子手里，你今天给他们递一个篮球,可能未来国家队的苗子就从这里出来了。
他的篮球课，教的不只是投篮
很多人以为宫臣办培训班就是教小孩运球投篮，其实不是，他的篮球课，一半时间教球，一半时间教做人。 我在球馆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打内部教学赛，有个小队输了球，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哭，还有人骂对手“耍赖”，宫臣没哄他们，直接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站成一排，带着他们给赢了的对手鞠了个躬，说：“输了就是输了，要承认别人比你强，哭和骂没用，回去好好练，下次光明正大赢回来，输球不能输人。” 他给学员定了几条死规矩：第一，每次训练完，必须给在场的家长、裁判、打扫卫生的阿姨鞠躬说“谢谢”；第二，自己喝剩的矿泉水瓶、擦汗的纸巾必须自己带走，不能扔在球馆里；第三，要是在学校跟人打架、欺负同学，直接退班，学费全退，他不收人品不好的学生。 有个家长跟我说，自己家孩子以前特别调皮，在学校跟人打架，上课不认真听讲，成绩全班倒数，管都管不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送到宫臣这，练了半年，不仅不打架了，上次考试还进了班级前十，宫臣说：“我经常跟小孩说，你球打得再好，考不上学，不懂得尊重人，走到哪都没人看得起，打篮球不是为了让你当职业球员，是为了让你有个好身体，有股不服输的劲，懂得什么叫团队，什么叫责任，这些东西比会投三分有用多了。” 他的培训班收费也低得吓人，一年2400块钱，每周两次课，平均下来一次课才20多块钱，比市面上大部分培训班便宜好几倍，有人劝他涨点价，他不肯：“我办这个班不是为了赚钱，就是要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打得起篮球，要是为了赚钱我当初就不回县城了。”他每年还会免费办两期篮球夏令营，专门招县里的留守儿童，自己掏钱给孩子买球鞋、球衣、运动水杯，这几年光买装备就花了十几万。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冠军，而是塑造人，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总想着能不能拿奖、能不能走特长生、能不能赚大钱，却忽略了体育最核心的价值：它能教孩子怎么赢，也能教孩子怎么体面地输，能让孩子在一次次摔倒爬起来的过程中，练出扛事的意志力，这些东西是会跟着孩子一辈子的，宫臣做的事，比拿多少次CBA冠军都有意义，他给这些县城的孩子种下的不只是篮球的种子，更是正直、坚韧、懂得感恩的品格。
当中国篮球的“铺路石”，一点都不亏
现在还是会有人说宫臣“大材小用”，一个前CBA球员，在县城教小孩是浪费天赋，每次听到这种话他都笑：“什么叫大材小用？我当年也是县城出来的野孩子，要是没有当年的教练教我，我也打不上CBA，现在我当这个铺路石，能让更多像我一样的普通孩子有机会打上球，有机会走出去，我这点牺牲算什么？” 这7年他教过的孩子已经有上千个了，有3个进了山东省队，10多个进了市体校，还有更多的孩子虽然没走职业路，但是因为打篮球变得更开朗、更自信，身体也更好了，去年他还牵头办了沂南县小学生篮球联赛，以前县里根本没有正规的青少年篮球比赛，现在已经办了三届，参赛的学校有20多所，越来越多的学校开始建篮球场，招篮球老师，整个县城的篮球氛围越来越浓。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他带小孩打对抗赛，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场上跑，喊着“传球”“防守”，宫臣站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哑了，夕阳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和孩子们身上，亮得晃眼。 我之前总在想，中国篮球到底差在哪？是差天赋吗？不是，我们有那么多喜欢篮球的孩子，是差资金吗？也不是，现在愿意给体育投钱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差的就是千千万万个宫臣，愿意放下所谓的“光环”，沉到最基层，做最基础的事，姚明当初推小篮球计划的时候说过：“我们要先让1000万个孩子爱上篮球，再从里面挑好苗子。”宫臣就是在做这件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事，他不是大材小用，而是把自己的才华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什么是真正的体育人？不是拿了多少奖牌，赚了多少钱，而是哪怕不在聚光灯下的赛场，也依然在为自己热爱的事发光发热，宫臣的赛场从CBA的万人场馆，换到了县城的旧仓库球馆，但是他对篮球的热爱，从来没变过，这样的人,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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