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早上7点半,我拎着篮球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占场地，老远就看见于森蹲在边线旁捡空矿泉水瓶，藏青色的教练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晃来晃去，脚边还堆着三四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篮球，看见我过来他抬头笑，露出两颗虎牙：“哥今天来晚了啊，孩子们8点上课，你要是打半场得等10点以后哈。”
我认识于森三年,亲眼看着他从一开始带着3个小孩在球场边拍球，到现在拥有127个固定学员，成了整个街道有名的“孩子王”，很多人说他放着赚钱的健身私教不干，跑来教小朋友打球是“降维打击”，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条社区篮球的路，他走得比谁都踏实。
从CUBA冷板凳到“失业体育生”，他的篮球梦先碎了一半
于森的篮球起点说起来不算低,2017年他在山东财经大学读社会体育专业，是学校CUBA阳光组的替补后卫，只不过这个替补的身份，他坐了整整两年冷板凳。 “我那时候身高才1米78，在队里算矮的，速度也不算顶尖，教练招我进来本来就是看中我能当队务，给大家拎包看衣服录视频。”说起当年的事于森从来没遮掩，他左手上至今留着一块两厘米的疤，是他唯一一次正式上场留下的纪念：那是大二那年的联赛小组赛，最后30秒球队已经领先22分，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上去感受一下气氛，他激动得刚跑两步就踩在别人脚上摔了，撑地的时候被地上的石子划了个大口子，爬起来还不忘给队友传了个空篮，结果队友没接住，下来被替补席的人笑了半个月。
毕业那年于森本来想考老家的中小学体育老师,笔试过了面试差0.5分落选，转头去了济南市区一家连锁健身房当私教，干了不到半年健身房老板卷钱跑路，欠了他三个多月的工资，那段时间他住在城中村10平米的出租屋，最穷的时候连2块钱的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拎着个大塑料瓶子去公共接水处灌凉白开，好几次动了把手里攒的三双限量款球鞋卖了交房租的念头，最后抱了球鞋一晚上还是没舍得。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篮球梦碎得稀碎，学了4年体育，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于森说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溜去附近的大学球场打球发泄，经常打到球场关灯才走，有次他练变相的时候，旁边站着个穿奥特曼T恤的小男孩跟着学，摔了好几次也不哭，他顺手过去教了半小时基础拍球，临走的时候小孩奶奶硬塞给他20块钱，说“小伙子你教得比我们之前报的班耐心多了，明天还来不？我家娃就爱跟你学”。 就是这20块钱，给了他做社区少儿篮球的念头。
小区球场的“捡瓶教练”，把野路子教学做成了孩子的每周盼头
最开始于森的“培训班”只有3个学员，都是小区里的邻居家小孩，他收的钱便宜得吓人：一学期800块，每周六周日各练2小时，平均下来一节课才10块钱，还免费提供创可贴、冰水和应急护具。 一开始好多家长都不信任他，觉得他连个正规培训机构的门面都没有，指不定是骗钱的，直到7岁的浩浩找上门，浩浩是个感统失调的小孩，平衡能力比同龄人差很多，走路都容易摔，爸妈带着他跑了五六家少儿篮球培训机构，人家都怕孩子摔了担责任，说什么都不肯收，于森知道之后主动找了浩浩爸妈：“你们让孩子跟着我试试，我不收钱，要是摔了我全权负责。” 他给浩浩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别人练10分钟的平衡训练，他陪着浩浩练40分钟，每次浩浩摔了他都不扶，站在旁边鼓励他自己爬起来，练了3个月，浩浩不仅能连续拍100下球，还能慢悠悠地跑着上篮，浩浩妈妈给于森送了一面烫金的锦旗，当着整个球场的人给他鞠了一躬，说“于老师，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这件事之后于森的名声慢慢传开了，来找他学球的孩子越来越多，到2022年年底，他的学员已经有80多个，我问过他为什么每次下课都要捡球场的空瓶子，他挠了挠头给我算了一笔账：“现在球场没有公共垃圾桶，孩子们喝完水瓶子乱扔，我捡了每个能卖一毛五，一个月下来能卖一百多，攒三个月就能给孩子们买一批新的护腕护膝，夏天还能买两箱冰棒给他们当奖励。” 上个月他攒了三个半月的瓶子卖了472块钱，给每个学员都定制了一个硅胶腕带，上面印着孩子们自己选的外号：“小钢炮”“跳投小王子”“篮板怪兽”……他还特意给浩浩的腕带上印了“奥特曼后卫”，把小孩高兴得连睡觉都舍不得摘。 上周我亲眼见着一件事：训练的时候有个9岁的小姑娘抢篮板崴了脚，于森冲过去的速度比场边的家长还快，从包里掏出提前冻好的冰袋就给孩子敷上，蹲在地上给孩子揉脚踝揉了20分钟，后来送孩子去医院拍片子，医药费都是他掏的，家长转钱给他他死活不收：“孩子是我带出来的，我就得负责，这钱我不能要。”
“我不想教出只会考级的篮球机器”，他的教学里藏着最朴素的体育观
我见过不少少儿篮球培训机构的教学,上来就是让孩子站成一排练拍球，练个半年就忽悠家长给孩子报篮球考级班，说考了级升学能加分，于森的教学完全不一样，他的第一节课从来不会教拍球，先教三件事：第一，队友下场的时候要主动递水鼓掌；第二，输了球不能哭，先和对手握手说“打得好”；第三，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就不要喊老师喊爸妈。 去年秋天他带12个孩子去参加区里的少儿篮球赛，决赛最后10秒他们队落后1分，队里的小前锋林林抢下篮板已经冲到篮下，只要上篮就能绝杀，结果对面的防守小孩脚滑摔在了地上，林林直接停了下来，伸手把人扶了起来，最后比赛输了，下场的时候所有孩子都红了眼睛，有个小男孩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本来以为于森会骂孩子傻，结果他从包里掏出来一沓早就准备好的奖状，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张，上面写着“最佳体育精神奖”，他蹲下来给孩子们擦眼泪：“今天你们没有赢球，但是你们赢了比比分更重要的东西，打球先要学会做人，要是为了赢球不管别人的死活，那球打得再好也没用。”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对面球队的教练特意扛了一箱运动饮料过来送给于森，说“我教了5年球，第一次见有人这么教孩子的，你是真的懂体育”。 我特别认同于森的教学理念，现在整个体育培训行业都太急功近利了：家长送孩子学球，要么是为了让孩子考级加分，要么是为了让孩子快点出成绩在亲戚朋友面前显摆；机构为了赚钱，拼命压缩基础训练的时间，把考点拆成模板让孩子背，教出来的孩子拍球考级能拿满分，打个半场连传球都不会，连最基本的尊重对手、团队配合都不懂。 于森常说一句话：“我教孩子打球，首先是教他们做一个正正当当的人，其次是让他们有个好身体，最后才是练球技，要是本末倒置了，那我这个教练就白当了。”他的学员里，有不少孩子一开始性格内向胆小，跟着他练了半年球，变得开朗了不少，见了人主动打招呼，遇到事也不会随便哭鼻子，好多家长说“把孩子交给于老师，我们不止放心，还觉得幸运”。
篮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运动，他想给普通孩子留一块免费的场地
去年年底于森干了一件轰动整个街道的事：他自己掏了两万块钱，找物业谈了半个月，把小区旁边一块废弃的建筑垃圾堆放地，改成了半块标准篮球场，铺了悬浮地板，装了简易篮架，除了他给孩子上课的时间，其余时间全部免费开放给社区的所有人用。 他还专门给社区的退休大爷们定了“老年专场”：每周一到周五上午8点到10点，场地专门留给大爷们打养生篮球，他没事的时候还会过来给大爷们当裁判，帮着捡球，有次几个外地来济南打工的小伙子下班过来打球，问他一小时多少钱，他摆了摆手说“随便打，不收钱，喝完水的瓶子别乱扔就行”，后来过年的时候那几个小伙子回来，给于森扛了一筐自家种的苹果，说“哥，谢谢你这场地，我们在济南打工两年，终于有个地方下班能放松放松了”。 现在于森还在攒钱，他想今年年底把另外半块场地也修起来，再装个灯光，晚上下班的人也能过来打球，他甚至还想在场地旁边装个储物柜，给经常来打球的人免费放篮球和护具，上个月有个培训机构找他，开价两万块钱一个月请他去当教学总监，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问他为啥，他指了指场地上正在跑跳的孩子们： “我当年坐冷板凳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块自己的球场，能让喜欢打球的孩子不用像我当年那样，找个打球的地方要跑三公里，还要给人交场地费，现在我这个梦想实现了一半，钱够花就行，你看这些孩子跑起来笑的样子，不比赚大钱爽？”
其实我常常觉得,我们平时聊体育，总爱聊奥运冠军，聊职业联赛，聊动辄上亿的体育产业，但其实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座，从来都是于森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耀眼的成绩，却在用自己的一点点微光，给喜欢运动的普通人搭台阶。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要拿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要让每一个7岁的小孩、70岁的大爷、外来务工的小伙子，都能找得到免费的场地打球，都能享受到运动最纯粹的快乐，从这个角度来说，于森这个没证没头衔的“野路子教练”，才是真正的体育行业践行者。 那天10点孩子们下课，于森把最后一个空矿泉水瓶塞进编织袋，转过身就被孩子们围了起来，嚷嚷着要他表演扣篮，他笑着揉了揉孩子们的头，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蹦起来摸了一下篮筐，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阳光洒在他汗津津的脸上，我好像看见他当年那个碎了一半的篮球梦，正以另一种方式，在这群孩子身上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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