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储物间的时候,我翻出了一双鞋尖磨出洞、鞋底快平了的白色回力,旁边还压着个表皮开裂、满是黑色泥印的橡胶篮球,阳光落在灰尘上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想起了2004年夏天,济南国棉三厂宿舍区那条老巷尽头,那个筐歪了半公分、地面坑洼到拍球都要找角度的野球场,那个我整个青春期放学就扎进去的地方,早在2017年宿舍区拆迁的时候,就变成了收费停车场的C区,连半块水泥地的痕迹都找不到了,和它一起消匿的,是属于我们这代普通人的,没有收费门槛、没有球鞋歧视、没有胜负焦虑的野球江湖。
「被焊了三次的篮筐,是一代人的青春入场券」
我刚上初一那年,个子才1米5出头,每天放学背着书包往家跑,书包里装的不是课本,是半瓶凉白开、一副磨起毛的护腕,还有我妈给我缝的布面球袋,那时候整个宿舍区就那一个球场,是80年代厂里工会给工人建的,水泥地早被风吹日晒裂出了好几道缝,缝里还总嵌着碎玻璃、小石子,每次打球之前,最先到的人总会自发从边上杂货铺拿个扫帚,先把全场扫一遍,不然摔一跤就是满腿的血印子。
最早的那个篮筐是标准玻璃钢的,2003年的时候被厂里一个年轻小伙子扣碎了,后来是王叔自己掏钱买了钢筋,在他的修车铺里焊了个铁筐,钉在原来的篮板上,因为没校准,那个筐整整歪了半公分,三分线左侧45度角投出去的球,明明瞄准的是空心,总能擦着筐边飞出去,大家调侃了好久,说这个筐是“偏心筐”,专门照顾不会投三分的小孩。
王叔是省青年队退下来的,当年打后卫,因为训练的时候摔断了十字韧带,早早就退了,在宿舍区门口开了个修车铺,每天下午四点半收摊,准时拎着个磨掉漆的搪瓷缸来球场,我们这帮初中生刚去打球的时候,没人愿意带我们玩——接波最少要三个人一队,我们几个小孩投篮不准、跑位不会,谁跟我们一队谁输,往往刚上场不到五分钟就得下来,坐边上冷板凳坐半小时都轮不上第二次。
我印象特别深,2004年6月1号那天,我们三个小孩又被大人“赶”下来,蹲在球场边啃冰棍,王叔走过来踢了踢我的球袋说:“走,我跟你们一队,今天赢了我请你们喝北冰洋。”那天下午我们连赢了四波,王叔不投篮,专门给我们传球,我第一次接到别人喂到手里的球,三步上篮踩空了摔在地上,膝盖破了一大块,血混着水泥灰往下流,王叔二话没说把我背到他的修车铺,拿他自己用的云南白药给我喷,还让他上小学的女儿给我买了个草莓味的冰棒,说“男子汉摔一下哭什么,当年我打比赛摔得韧带断了都没吭一声”。
那时候的快乐真的太简单了,不用花钱买门票,不用跟家长报备,甚至连球鞋都不用买,我那双回力穿了整整两年,鞋尖磨破了我妈给我补了三次,鞋底磨平了我自己剪了块轮胎皮粘上,照样能跑能跳,夏天的球场晒得烫脚,我们一帮小孩经常光脚打球,脚上磨起泡了挑破了接着打,打到路灯亮了,家长站在巷口喊名字,才恋恋不舍地抱着球往家走,走的时候还要跟王叔约好第二天放学早点来。
「没有裁判的江湖,规矩全在人心里面」
现在我经常去家楼下的商业球场打球,35块钱一小时,进场必须穿专业球鞋,场边有电子计分牌,还有兼职的裁判可以请,但是打了快三年,我连常去的那几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每次打之前大家都要先客气两句“一会轻点打啊”,真打起来了,一个犯规能争五分钟,输了波就甩脸子,队友传球传歪了还要骂两句,打不了半小时就闹得不痛快。
我每次碰到这种情况,就会想起老巷里那个野球场的规矩,那时候哪有什么裁判啊,全靠大家自觉,谁被碰了喊一声“犯规”,球权直接给对方,从来没人吵架,有次李哥上篮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眉骨开了个口子,流了一脸的血,撞他的小伙子脸都白了,李哥反而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自己没站稳,去诊所缝两针就好”,转头还跟我们说“小伙子冲劲足是好事,打球哪有不受伤的”。
李哥以前是厂足球队的前锋,98年踢厂际比赛的时候被人铲断了左腿,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是三分球特别准,站在三分线外几乎百发百中,大家都叫他“李准星”,他每次来打球,都会拎一个大塑料桶,里面装满了凉白开,还给我们小孩带橘子糖,谁打累了就过去舀一杯喝,从来不会说“这是我的水你不能碰”。
那时候的野球场有很多不成文的规矩:比如碰到穿校服的小孩组队,大人都会自动放水,不会往死里打,最多打两个球就故意传丢,让小孩也能尝尝赢的滋味;比如谁带了新球来,大家都可以随便打,打完了给人把气放好装回袋里就行,没人会心疼;比如有人鞋带开了,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等,不会趁这个时候抢球进攻;比如最后一个走的人,一定会把场地上的垃圾捡干净,把篮球架边上的扫帚放回杂货铺。
我记得有次我们打比赛,赢的那一队可以拿杂货铺老板赞助的两瓶北冰洋,最后几秒的时候,我投了个三分,擦着筐边滚进去了,大家都喊“算!算!”,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踩线了,我主动举手说“我踩线了,这个两分,我们输了”,对方的队长当时就笑了,把两瓶北冰洋塞给我一瓶说“小子实诚,给你一瓶,下次再赢我们”,那瓶北冰洋我喝了整整半小时,气泡在嘴里炸开来的甜,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时候我们总说,野球场是最讲规矩的地方,这个规矩不是写在公告栏里的,是刻在每个人心里的:要尊重对手,要照顾弱者,要输得起,更要赢的体面,这些道理,没有教练教我,是王叔、李哥还有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球友,打一场一场球给我教明白的。
「消匿的从来不是球场,是不用付费的纯粹快乐」
2017年春天,宿舍区拆迁的通知贴到了巷口,我那时候已经工作三年了,在外地出差,接到王叔的电话,说“球场要拆了,这个周末回来打最后一场球吧”,我周五连夜坐高铁回济南,周六早上到球场的时候,已经站了三十多个人,有头发都白了的老工人,有跟我一样在外地上班特意赶回来的小伙子,还有几个已经上了大学的小孩,是我们当年那帮队友的弟弟妹妹。
那天我们打了整整一天,打到太阳落山,王叔爬上梯子,把那个焊了三次的铁筐拆了下来,锈迹斑斑的筐上还贴了个我们当年贴的科比贴纸,边角都磨白了,王叔说他要把这个筐挂在他的新修车铺里,以后想打球了就摸一摸,那天散场的时候,李哥给每个人都塞了一瓶北冰洋,他的腿更不好了,走路都要拄拐,他说“以后可能没机会跟你们打球了,但是别忘了,打球就是图个开心,别总想着赢”。
后来那个球场就拆了,变成了商业小区的收费停车场,我上次回去看,原来球场的位置停着一辆宝马,车轮刚好压在我们当年画的三分线的位置,现在我住的小区楼下就有两个商业球场,硅胶地面,标准篮筐,晚上灯光亮得像白天,充卡1000块钱能打30小时,但是我去的次数越来越少。
上个月我带我12岁的侄子去打球,他穿的是他爸给他买的限量款AJ,打了半小时就闹着要走,说刚才有人碰了他的鞋,蹭掉了一块漆,还说“这些人都不会打,我跟他们打没意思,我要去上我的篮球私教课,300块钱一小时,教练教的才专业”,我听完突然就有点难受,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从来没上过什么私教课,王叔教我三步上篮没要过我一分钱,李哥教我投三分还倒贴我橘子糖,我们打一下午球,最多花5毛钱买瓶冰汽水,就快乐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好像变成了一件很“贵”的事:打球要去收费球场,学球要报私教课,买球鞋要限量款,连打个野球都要分个“段位”,穿的鞋不够贵,打得不够好,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我们花了很多钱,买了最好的装备,去了最好的场地,但是那种纯粹的快乐,反而找不到了。
「总有些消匿的东西,会换个方式再回到你身边」
我本来以为,那种老巷里的野球场江湖,真的就跟着老宿舍区一起消匿了,直到去年冬天,我家旁边的新社区建了两个免费的公共球场,我周末没事就去打球,碰到了一个退休的张大爷,今年68岁,以前是大学的体育老师,每天都拎着个大水壶来球场,专门带一帮小孩打球。
张大爷跟王叔特别像,不怎么投篮,专门给小孩传球,哪个小孩摔了,他就从兜里掏云南白药,打累了就给大家分他带的橘子糖,上周六我们打接波,我最后一秒投了个三分绝杀,张大爷拍着我的肩膀笑,说“小伙子可以啊,走,我请你喝冰汽水,今天我带了北冰洋,冰的”。
我拿着那瓶北冰洋站在球场边,风一吹,突然就回到了2004年的那个夏天,王叔也是这么拍着我的肩膀,说赢了请我喝北冰洋,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其实那些消匿的东西从来没有真的消失,老巷的球场拆了,但是还有新的公共球场建起来,王叔不在我身边了,但是还有张大爷这样的人,继续把野球的规矩传给下一代。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商业化,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穿多贵的装备,它最开始的样子,就是一群普通人,在一块空地上,拿个球,跑一跑跳一跳,出一身汗,累了就坐下来聊聊天,喝瓶冰水,不用计较输赢,不用在意身份,大家都是喜欢打球的朋友而已。
那些消匿在老巷里的野球场,其实早就刻进了我们的骨血里:它是我膝盖上现在还留着的伤疤,是我存了好久才买到的第一个橡胶篮球,是北冰洋气泡里的甜,是每次投进三分之后,身边那群陌生人的欢呼声,前段时间我刷短视频,看到有个小伙子在自己家的小区楼下,自己焊了个篮筐,免费给周边的小孩打球,底下的评论里,好多人都在说“想起了我小时候家门口的那个野球场”,你看,总有人在把那些消匿的江湖,一点点找回来,毕竟,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传球跑半条街,愿意为了一瓶冰汽水拼尽全力,愿意蹲下来给摔疼的小孩递一颗糖,那个野球江湖,就永远不会真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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