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在临沧沧源翁丁老寨待了一周,临走前一天赶上寨子里开春的第一次陀螺赛,七十多岁的岩坤大爷攥着他那把磨得发亮的牛筋鞭子,抽得他那只用了12年的铁匠木陀螺在地上嗡嗡转,连我这个站在外圈的外地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子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热乎气,那时候我突然读懂了“平云南”这三个字的重量——这片生活着26个民族的土地上,最动人的体育从来都不是场馆里亮着灯的专业赛事,而是散落在山间坝子、田间地头里,普通人动起来的样子。
从佤寨陀螺场到白族三月街:我见过的“非专业”体育狂欢
我对云南民间体育的初印象,完全是被岩坤大爷“打”出来的,那天寨子里的陀螺赛没有任何官方背景,就是头天晚上几个寨老凑在火塘边喝酒,说开春了庄稼还没种,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比一场,赢了的抱走半扇去年腌的腊猪肉,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全寨,早上9点多,寨门口那片晒谷场就围满了人,最小的参赛者才13岁,背着书包刚补完课就跑来了,最大的就是岩坤大爷,72岁的人腰板挺得比小伙子还直。
规则也简单:两个人一组,各自把陀螺抽转之后,主动去撞对方的陀螺,谁的陀螺先停谁输,我凑在旁边看热闹,岩坤大爷注意到我,硬把鞭子塞到我手里让我试试,我学着他的样子把陀螺往地上一放,胳膊使劲一甩,陀螺直接飞出去两米远,差点砸到旁边蹲着吃零食的小娃,周围的人笑得直拍大腿,岩坤大爷捏着我的手腕教我:“不是用胳膊甩,是手腕使劲,顺着陀螺转的方向带,就像你哄娃娃睡觉似的,要轻要巧。”我练了快半小时,才勉强让陀螺在地上转了10秒钟,当天晚上胳膊疼得抬不起来,但是那种汗津津的、满耳朵都是笑声的快乐,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后来我去大理赶三月街,又撞见了规模更大的民间体育盛会,当时主街旁边的赛马场上尘土飞扬,骑手们没有穿专业的马术服,有的裹着白族的包头,有的就穿普通的卫衣牛仔裤,骑的马也不是动辄几十万的专业赛马,都是自己家里养的、平时能拉车能上山的本地马,我旁边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白族大姐,手里举着矿泉水喊得嗓子都哑了,跑第一名的是她儿子,刚满20岁,平时在家跟她一起种茶叶,骑马都是从小在山路上跑出来的,小伙子冲过终点线之后,大姐冲上去递了水,他爸拍着他的肩膀笑:“比去年快了两秒,晚上回家给你炖腊排骨。”
那场赛马的奖品也特别“接地气”:第一名奖一头200斤的黑猪,第二名奖两袋大米加十斤火腿,第三名是六箱本地的大理啤酒,颁奖的时候主持人问小伙子拿了奖打算干嘛,他挠挠头说“猪卖了给我妈换个新的采茶机”,全场哄然大笑,阳光落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运动员的领奖台都要耀眼。
“平云南”的体育密码:没有门槛的热爱,才是体育的本质
作为在体育行业写了快十年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把体育“高大上化”的场景:动辄上千万的赛事承办费,几千块钱一套的专业装备,场馆门口贴着“非会员禁止入内”的提示,甚至连普通人跑个步,都要被judge“你这跑鞋不够专业,跑久了会伤膝盖”,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变成了少数人的特权,变成了需要花很多钱、经过专业训练才有资格参与的事,但是在云南的这几次经历,彻底打碎了我对体育的刻板认知。
我后来去普洱景迈山采风,赶上当地茶农自己办的“茶农运动会”,项目看得我眼睛都直了:有背20斤鲜茶叶跑1公里的“负重跑”,有比谁10分钟采的茶叶多又好的“采茶赛”,还有爬茶树比赛,规则就是谁先爬到10米高的古茶树上摘到挂在枝桠上的红布条,谁就赢,我问主办方的村干部,这些项目都是怎么想出来的?他笑着说“哪需要想啊,都是我们平时天天干的活,闲下来比一比,既热闹又实用”。
那次爬茶树比赛的冠军是个20岁的佤族小伙子叫岩赛,爬10米高的树只用了12秒,比旁边专门练攀岩的游客快了快一倍,我问他是不是专门练过,他摇摇头:“我从10岁就跟着我爸上山采茶,每天爬十几棵树,不用练,熟得很。”他拿到的奖品是一饼30年的古树茶,转头就送给了寨子里的小学,说“给老师当教师节礼物”。
那天我坐在茶树下喝着烤茶,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金牌、破纪录,也不是必须穿专业装备、在专业场馆里运动,而是“动起来”本身,是你在运动过程中得到的快乐,是和身边人一起比拼、一起热闹的归属感,云南这些“平平无奇”的民间体育,刚好踩中了体育最核心的本质:它没有门槛,你是70岁的老人还是10岁的娃,是茶农还是游客,只要你想参与就能来;它不需要花钱,陀螺是自己用木头削的,鞭子是用牛筋编的,爬的树是寨子里种了几百年的古茶树,连奖品都是当地的特产,不用花大价钱去买;它还和生活息息相关,打陀螺练的是手腕的力气,平时干农活更顺手,爬茶树就是平时的工作内容,背茶叶跑更是天天都要干的活,体育和生活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岩坤大爷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都记在笔记本里:“我们打陀螺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拿奖,就是抽完一身汗,跟寨子里的弟兄们喝杯酒,舒服。”这句话道破了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但是很多地方的全民健身搞成了“打卡任务”,搞成了必须晒朋友圈的“人设道具”,大家都在追求“我练出了马甲线”“我跑完了全马”的结果,却忘了运动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在云南的山村里,没有人会问你“你这个运动消耗多少卡路里”,也没有人会嘲笑你动作不标准,大家只会凑过来教你怎么玩,赢了一起开心,输了就起哄让你请喝酒,这种没有功利心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别让民间体育只活在“非遗名录”里:平云南给行业的启示
这几年我跑过很多地方调研体育产业,发现一个很普遍的误区:很多地方一提发展体育,就是要建高端场馆、引国际赛事、搞职业俱乐部,花了几个亿砸下去,场馆建得漂漂亮亮,但是老百姓平时进不去,赛事办得热热闹闹,看完就散了,根本没有形成持续性的体育氛围,反倒是云南这些看起来“不上台面”的民间体育,自带生命力,还能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
就拿沧源的陀螺来说,现在当地已经把陀螺赛做成了固定的文旅项目,每年摸你黑节的时候都会办全省的陀螺邀请赛,很多游客专门赶过去体验,寨子里的人还把小陀螺做成了文创产品,十几块钱一个,游客买回去当纪念,光这一项每年就能给寨子里增加十几万的收入,大理三月街的赛马、霸王鞭比赛,现在每年能吸引几十万游客,周边的民宿、餐饮、特产店,三月街这半个月的收入能抵得上平时小半年,景迈山的茶农运动会,现在已经成了当地的特色IP,很多茶商专门赶在运动会的时候去收茶,说“爱运动的茶农做出来的茶,都带着一股子生气”。
但我也看到了隐忧:岩坤大爷跟我说,现在寨子里的年轻人很多都出去打工了,回来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愿意静下心来学打陀螺的越来越少,他现在收的徒弟最大的都50多了,再过十几年,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把这个手艺传下去,大理教霸王鞭的杨桂英大姐也说,现在村里的小娃娃平时要上学,放假就上培训班、刷手机,愿意来学霸王鞭的越来越少,之前她们队里有二十多个人,现在只剩十几个,平均年龄都快60岁了。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一直觉得,我们不能总盯着塔尖的职业运动员,也不能总盯着一二线城市的高端消费人群,更要多往下看看,看看县城、乡村里的老百姓真正喜欢的是什么,云南这些民间体育项目,就是最好的全民健身资源,我们不用从零开始去培养老百姓的运动习惯,他们祖祖辈辈已经玩了几百年了,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搭个台子:给这些项目申请非遗补贴,给传承人发补贴,帮他们把比赛办得更大一点,让更多的年轻人知道这些项目其实很好玩,甚至可以把这些项目改编成适合城市人玩的版本,比如现在昆明很多商场里都开了陀螺体验店,把霸王鞭改编成了广场舞在全省推广,这些都是很好的尝试。
平云南,平的不是没有波澜的生活,是刻在普通人日常里的、平而不凡的热爱,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把体育融进了节庆里,融进了劳动里,融进了每天的烟火气里,这种扎根于生活的体育生态,比任何天价赛事、高端场馆都要珍贵,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动全民健身,其实答案早就藏在这些山间坝子里的笑声里了:让普通人能轻松地动起来,能在运动里得到快乐,这才是体育行业最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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