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那年的选择：是留在山里放羊，还是去体校打拳？
张兆鑫出生在通渭县的一个普通农户家,往上数三代都是靠种土豆、放羊讨生活的农民，12岁之前，他的生活轨迹永远是“家-后山-家”三点一线：每天早上揣个凉馍馍，赶着家里的5只羊走3公里山路到后山，放羊的间隙和村里的小伙伴比爬山，他每次都是第一名，耐力好到下地干活的大人都追不上。
他第一次知道“散打”这个词，是2011年县体校的教练李军到乡里选苗子，那天张兆鑫家的羊跑丢了一只，他追着羊跑了两公里，脸不红气不喘，刚好被站在村口的李军看到，李军走上去问他：“小伙子，愿不愿意跟我去体校练打拳？”张兆鑫盯着这个穿运动服的陌生人，第一反应是问：“管饭吗？能吃饱吗？”那时候家里穷，他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肉，能吃饱饭是他能想到的最诱人的条件。
得到李军“不仅管饭，练得好还能拿奖金”的答复后，张兆鑫回家和爸妈商量，爸妈本来打算让他读完初中就去外地打工补贴家用，可看着儿子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还是松了口：“你想去就去，要是练不出来，回来家里还有羊给你放。”
背着铺盖卷进县体校的那天,是张兆鑫第一次走出村子，第一次见到塑胶跑道，第一次戴上皮质的拳套，可新鲜劲没持续三天，他就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差距：同队的孩子最少都练了半年基础，他连压腿都压不下去，第一次打队内对抗赛，被比他小一岁的师弟一拳打在鼻子上，血流了一身。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绕着体校操场跑10公里,晚上别人都回宿舍休息了，他一个人在训练室对着沙袋练直拳，3个月磨破了两副拳套，手上的茧子掉了一层又一层，有一次指甲盖被沙袋刮翻，他缠了个创可贴接着练，疼得满头汗也没喊过一声，我问他那时候没想过放弃吗？他挠挠头笑：“咋没想过，有次给我爸打电话哭，说不想练了，我爸说你现在回来就接着放羊，我一想放羊还要晒大太阳，还不如打拳，咬咬牙就扛过来了。”
我写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总听到有人说“寒门难出贵子”，好像出身普通的孩子天生就少了很多选择权，可张兆鑫12岁的这次选择，根本说不上“正确”还是“稳妥”，他只是抓住了唯一一根能走出大山的绳子，哪怕手上磨出血泡也不肯松手，很多时候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机会，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敢拼尽全力去试的勇气。
挨过的每一拳，都是我向上走的台阶
2016年,张兆鑫凭着全省散打比赛80公斤级冠军的成绩，被选进了甘肃省散打队，那时候他才16岁，是队里年龄最小的队员，也是最拼的一个。
2018年他第一次参加全国散打冠军赛,第一轮就被蝉联了两届冠军的老将KO，下场之后他坐在休息室的地上哭了半个小时，不是疼，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教练的栽培，也对不起爸妈攒了三个月钱给他买的新拳套，那次比赛之后他给自己加了一倍的训练量：每天加练2小时反应训练，让队友戴拳套往他脸上打，练躲闪，有时候练得鼻子流血，擦了接着来；为了练核心力量，他每天做200个负重卷腹，练到下楼梯腿都打颤。
2020年的全国散打冠军赛,张兆鑫一路打进决赛，对手恰好就是2018年KO他的那个老将，前三回合张兆鑫一直处于劣势，第二回合眉骨被打开，血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裁判都要叫停比赛了，他摆着手说“我还能打”，第四回合最后30秒，他抓住对手换架的破绽，一个高鞭腿直接砸在对手太阳穴上，KO获胜，拿到自己第一个全国冠军的那天，他给家里打电话，他爸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回来给你炖羊肉。”
后来张兆鑫转了职业搏击,2022年在兰州打WBC洲际金腰带争夺战，对手是泰国老将坤猜，拿过三条国际金腰带，经验非常丰富，前两个回合张兆鑫被他的低扫踢得左腿全是淤青，走路都打颤，台下的甘肃老乡扯着嗓子喊“张兆鑫加油”，喊声震得场馆顶都在晃，第三回合他硬扛了对手一个扫踢，迎着拳上去一个后手直拳直接打在对手下巴上，KO获胜，拿到了自己第一条洲际金腰带。
下台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看台上,把金腰带摘下来戴在了他妈妈脖子上，他妈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那是第一次现场看他打比赛，摸着金腰带掉眼泪，说“我娃以前过年连个新衣服都穿不上，现在都拿金牌了”，那天的采访我就在现场，看着母子俩抱着哭的样子，我鼻子也酸了。
很多人对搏击项目有偏见,觉得就是“靠蛮力打架”，可我看完那场比赛才明白，擂台上的每一拳都不是瞎打的，是靠日复一日的训练磨出来的反应，是靠挨了几百次打才练出来的防守意识，是咬着牙扛到最后一刻的韧劲儿，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奇迹，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成功，背后都是你想象不到的苦，你挨过的每一次打，流过的每一滴汗，最终都会变成你向上走的台阶。
走得再远，我也是黄土坡长大的孩子
拿了洲际金腰带之后,张兆鑫收到了很多商演和综艺的邀请，出场费高到他之前想都不敢想，可他几乎都推了，他说那些东西太飘了，不适合他，现在除了训练和必要的比赛，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定西，开了个免费的散打培训班，收的都是农村的孩子和留守儿童，不收学费，还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买装备、补生活费。
我去他的培训班采访那天,有个11岁的小男孩浩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打拳特别有劲儿，张兆鑫说浩浩爸妈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第一次来试课的时候，连一双运动鞋都没有，穿的是奶奶做的布鞋，脚指头都露在外面，张兆鑫第二天就给他买了新的运动鞋和拳套，现在浩浩练了一年，已经拿了甘肃省青少年散打比赛的季军。“我小时候就是因为家里穷，差点没练上拳，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娃多一条路。”张兆鑫靠在沙袋上，看着训练室里跑跳的孩子，眼睛亮得很：“不一定非要拿冠军，练个好身体，以后走到哪都不被人欺负，也挺好。”
不训练的时候,他就回乡下帮爸妈干农活，掰玉米、挖土豆、放羊，和小时候的玩伴蹲在门槛上吃浆水面，喝罐罐茶，有人说他现在是名人了，怎么还干这些农活，他就笑：“啥名人啊，我就是个农民的儿子，我要是忘了我从哪来的，那我练这么多年拳还有啥意义？”他还攒钱给老家的小学捐了体育器材，修了新的操场，给每个班都买了新的跳绳和篮球，上次学校开运动会，他去当裁判，孩子们围着他喊“拳王叔叔”，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见过很多成名之后就飘了的运动员,拿着成绩到处捞金，早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可张兆鑫没有，他把自己的根牢牢扎在那片黄土坡里，他的成功不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出身，而是为了让更多和他一样出身的孩子，能看到更多的可能性，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不是让你站在高处俯视别人，而是让你有能力拉后面的人一把。
去年张兆鑫打了一场公益赛,所有的门票收入都捐给了定西的留守儿童助学项目，比赛结束之后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放羊的那座山，配文是：“12岁的我在山上追羊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站在这么大的擂台上，现在我做到了，我想让更多的孩子知道，只要你敢想敢拼，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是永不言弃，可在张兆鑫身上，我看到的体育精神，是哪怕你生在黄土坡，也敢做摘星的梦，是你走出泥沼之后，还愿意回头给后面的人搭把手，现在张兆鑫的下一个目标是拿世界金腰带，站在国际擂台上，让所有人知道，中国有个从黄土坡走出来的拳手，叫张兆鑫，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因为他的拳头里，装的不仅是力量，还有18年咬着牙不肯放弃的韧劲儿，还有黄土坡养出来的，最朴实也最坚定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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