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约着发小阿凯去家附近的球馆打羽毛球，本来是奔着周末放松出出汗去的，结果他连输两局之后直接把球拍往地上一扔，坐在场边闷头灌矿泉水，脸拉得比输了世锦赛决赛还长，我递给他擦汗的毛巾，他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我是不是真的没运动天赋？练了三个月连你这个新手都打不过，太没用了。”
我看着他胳膊上还没消的肌肉拉伤膏药，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本来是为了减肥、为了开心才捡起的运动，现在反而成了自我否定的来源——这种“拿不到第一就是失败”的思维，其实就是刻在很多人骨子里的“唯金牌论”，它早就不只是专业赛场上的舆论标尺，已经悄悄溜进了普通人的生活,啃食掉我们原本可以从运动里获得的所有快乐。
赛场上的唯金牌论，曾捆住了多少优秀运动员的人生
我最早对“唯金牌论”有直观的刺痛感，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举重赛场，当时男子56公斤级的夺冠热门吴景彪，最后以1公斤的差距惜败朝鲜选手严润哲，拿到银牌，下场接受采访的时候，这个平时流血流汗都不吭声的汉子，对着镜头直接鞠了个接近90度的躬，哭着说“我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举重队，对不起所有关心我的人，我有愧”。
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看到新闻下面的评论区，满屏都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浪费国家资源”“拿银牌还好意思哭”的骂声，我当时就觉得特别别扭：他已经举了293公斤，这已经是绝大多数普通人几辈子都达不到的成绩，他为了这场比赛赛前减重减到走路发飘，手肘的旧伤打了三针封闭才敢上场，拼尽了全力拿到的银牌,为什么要道歉？
更让人心疼的是刘翔，2004年雅典奥运会他以12秒91打破奥运纪录夺冠的时候，全网都把他捧成“民族英雄”，地铁里、大街上全是他的广告海报；可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因为跟腱伤退赛，转瞬间所有的赞美都变成了谩骂，“刘跑跑”的外号跟了他十几年，直到2021年“我们欠刘翔一个道歉”上了热搜，很多人才后知后觉：我们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伤有多疼,只在意他有没有拿到那枚我们想要的金牌。
就连前几年的东京奥运会，射击选手王璐瑶冲击首金失利，发了条自拍配文“认怂了，回去再练”，都能被骂上热搜，有人说她“输了还有脸自拍”“不爱国，没有拼搏精神”，那时候我就意识到，“唯金牌论”本质上就是把运动员当成了拿金牌的工具，完全忽略了他们首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会受伤，会紧张，会有发挥失常的时候,他们的价值从来不是一块金牌就能定义的。
直到现在我都坚定地认为，那些站在国际赛场上的运动员，哪怕没有拿到奖牌，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经战胜了全国99.99%的人，就已经值得所有的掌声，刘翔的两块奥运金牌、一次世界纪录，不会因为两次退赛就被抹去；吴景彪的银牌，同样是中国举重队的骄傲；王璐瑶敢站在奥运赛场上，就比所有躲在键盘后面骂人的人强一万倍，那些对着失利运动员口出恶言的人，爱的从来不是体育，只是“赢”带来的虚荣心而已。
当唯金牌论下沉，普通人的运动也变成了“内卷赛道”
以前我以为“唯金牌论”只是看比赛的时候才会遇到的问题，直到这几年健身热、运动热兴起，我才发现这种功利的思维早就渗透到了普通人的运动生活里,把本该轻松的运动变成了新的内卷赛道。
我表姐家的儿子浩浩，去年刚上小学的时候特别喜欢跆拳道，每次去上课都蹦蹦跳跳的，下课了还要给我们表演新学的踢腿动作，说以后要当跆拳道教练，结果今年年初，同小区的一个孩子拿了区里少儿跆拳道比赛的金牌，表姐瞬间就急了，直接把浩浩每周两节课改成了五节课，还额外花了每小时300块的价钱请私教，说“下次比赛必须拿金牌，不然多丢人”。
上个月浩浩参加比赛，前一天发烧到38度5，表姐还硬要他上场，说“机会难得，咬咬牙就过去了”，最后浩浩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下场的时候哭得喘不上气，说“妈妈我以后再也不想练跆拳道了”，现在家里的道服扔在角落落灰，浩浩连小区里的跆拳道馆路过都要绕着走，本来是为了让孩子强身健体、培养爱好的运动，最后反而成了孩子的心理阴影，这就是普通人身上的“唯金牌论”：我们总觉得做一件事就要做到最好，拿不到第一就是白做,完全忘了最开始出发的目的是什么。
这样的例子真的太多了：跑马拉松的，刚跑了三个月就非要冲“破3”“破4”，不然就不好意思说自己跑过马，每年都有跑者为了冲成绩硬撑，最后跑到横纹肌溶解进医院；健身的，不比谁的身体更舒服，反而比谁的卧推重量大、谁的体脂率低，很多女生为了把体脂降到18以下，节食戒碳水，最后搞到姨妈出走、掉头发；甚至去打个业余羽毛球，都有人专门买几千块的专业装备，就为了赢几个同样是新手的朋友，输了就摔拍子甩脸子,好好的社交局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我之前在羽毛球馆遇到过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站在场边看了半个多小时都不敢上场，我问她要不要一起打，她红着脸说“我太菜了，打不好，怕拖你们后腿”，我当时特别想说：我们都是来出汗的，不是来争世锦赛名额的，接不到球又怎么样，笑一笑就过去了啊？可我也知道，她的害怕不是没有原因的：现在太多人把“赢”当成了运动的唯一目的，好像只要你输了、你成绩不好，你就不配参与运动，这种变了味的氛围，把多少本来想动一动的普通人,拦在了运动的门槛外面。
跳出“拿第一”的执念，我们才能真正摸到体育的内核
我真正开始反感唯金牌论，是去年看杭州亚运会的马术比赛的时候，看到了卡塔尔选手阿里·贾利勒的采访，他是个牙医，平时在医院上班，只有下班和周末才有时间练马术，这次来参加亚运会的马，还是他自己养的，所有的参赛费用都是他自己掏的，最后他的成绩排在倒数几名，但是采访的时候他笑得特别开心，说“我本来就是来玩的，能和这么多世界顶尖的选手同场竞技，还能吃到杭州的美食，我已经赚翻了，拿不拿奖牌根本不重要”。
还有当时来参加杭州亚运会的阿富汗女子短跑选手扎兹亚，她在国内连正规的训练跑道都没有，平时只能在路边的空地上训练，穿的跑鞋还是好心人捐的旧鞋，她参加100米预赛跑了14秒24，是所有选手里最慢的，但是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她站在赛场上的意义，早就超过了任何一块金牌：她打破了阿富汗对女性参与体育运动的限制，告诉全世界阿富汗的女孩也有跑步的权利,这难道不比拿金牌更有价值？
顾拜旦在《奥林匹克宣言》里写过一句话：“奥林匹克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不是征服，而是奋力拼搏。”这句话从来不是什么安慰失败者的口号，而是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体育从来不是为了选出少数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
我后来把阿凯拉进了我加的一个“菜鸟羽毛球群”，群里的人全是新手，最高水平就是能连续接10个球，大家打球的规矩就是：谁输了谁给大家买奶茶，打累了就坐在场边聊八卦，接不到球就一起笑，阿凯去了两次之后就爱上了，现在每周都主动约球，再也不会因为输球emo，上个月体重还轻了6斤，他说“以前打球总想着要赢，现在觉得哪怕打不中球，笑到肚子痛也是赚的”。
我还关注了一个跑步博主，她跑了三年步，从来没参加过马拉松，每次就跑5公里，配速稳定在8分半，比很多人快走快不了多少，但是她每天都特别开心，跑累了就停下来拍路边的花，分享自己跑完步吃的豆浆油条，粉丝都叫她“8分配女王”，她说“我跑步又不是为了拿奖，能每天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出出汗，身体舒服就够了，配速多少重要吗？”
对啊，重要吗？我们普通人运动，既不用靠它拿奖金，也不用靠它评职称，为什么非要用“金牌”“第一”的标准来绑架自己？能跑完全程马拉松很厉害，但是每天饭后散半个小时步也很好；能卧推100公斤很厉害，但是每天做10个深蹲也很好；打球能打赢专业选手很厉害，但是和朋友打打闹闹出一身汗也很好，只要你动起来了，只要你觉得开心,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告别唯金牌论，才是体育强国该有的模样
这几年我明显感觉到大家的观念在变：巴黎奥运会资格赛上，有运动员失利，评论区最多的声音是“没关系，好好养伤，下次再来”，而不是铺天盖地的谩骂；现在网上越来越多人提倡“废物运动”，主打一个不追求成绩、不追求数据，划水也行，摸鱼也行，动起来就赢了；小区里的健身器材上，老人小孩玩得开心，没人会比谁举得更重；周末的球馆里，新手和老手混在一起打,没人会嘲笑你接不到球。
其实我们早就过了需要靠金牌数量来证明国力的时代了：现在的中国，哪怕奥运会金牌榜拿不到第一，也没人会质疑我们是世界大国，我们的自信早就不需要几块金牌来支撑，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金牌榜排第一，而是我们的普通老百姓都能自由地享受运动的快乐：小区里有足够的健身场地，周末的球馆不用提前一周预约，小孩可以放心地在跑道上跑，老人可以在公园里打太极，哪怕是运动新手，也不用担心被人说“菜”,敢大大方方上场。
我始终觉得，唯金牌论本质上就是功利主义对体育的异化：它把“赢”当成了唯一的目标，忽略了运动本身的快乐，也忽略了人的价值，不管是专业赛场还是普通人的生活，我们都该把“人”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成绩”放在第一位：对运动员，我们多一点包容，他们首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其次才是选手；对我们自己，我们多一点放松，运动的目的是开心和健康，不是为了比赢谁；对孩子，我们多一点鼓励,他喜欢跑跳比拿十块金牌都重要。
希望未来有一天，我们提到运动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能不能赢”，而是“我开不开心”，毕竟，体育本来就该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礼物，从来不是少数冠军的专属品，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枚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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