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香港旺角砵兰街的街头运动场待了半小时,十来个穿着印着张家朗头像队服的半大孩子,举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花剑反复练着弓步,额头上的汗顺着发梢滴在塑胶地面上,很快就洇出小小的湿痕,旁边长椅上坐着个穿白背心的陈伯,手里攥着个印着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李丽珊夺冠画面的旧扇子,他主动跟我搭话,说自己从1984年洛杉矶奥运就开始追香港队的比赛:“那时候哪敢想拿牌啊,去参赛的运动员都是业余的,有的是银行职员,有的是码头工人,请假去比赛还要自己凑路费,能进预赛都要上报纸头条,现在倒好,张家朗卫冕奥运金牌那天,我家楼下的茶餐厅所有人都放下碗拍桌子欢呼,奶茶都洒了半杯,跟过年一样。”
陈伯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香港奥运跨越半个世纪的记忆闸门,很多人对香港体育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小众”“业余”的标签里,但只要你真的走进香港的街头巷尾,看过海边练风帆的少年、游泳馆里泡到手指发皱的孩子、下班背着球拍往运动场跑的上班族,就会明白:香港奥运的路,从来不是在专业队的训练场里铺出来的,是踩在维多利亚港的浪花里、浸在茶餐厅的奶茶香里,跟着每一个普通香港人的生活,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从“凑数参赛”到“国歌奏响”:烟火里踩出来的奥运脚印
香港第一次踏上奥运赛场,是1952年的赫尔辛基奥运,当时只有4名运动员参赛,没有官方保障,没有专业教练,连统一的队服都是几个人凑钱找裁缝做的,其中参加田径项目的选手陈锦云,本职是香港码头的搬运工,每天干完8小时体力活之后,才能在码头旁边的空地上练跑步,去芬兰的机票还是工友们你一块我一块凑出来的,他后来接受采访时说:“我去比赛不是为了拿奖,就是想告诉全世界,香港也有运动员。”
此后的四十多年里,香港奥运的底色一直是“草根”和“业余”,运动员们白天要上班养活自己,下班才能抽时间训练,参加奥运要自己请假、自己承担大部分费用,很多人练了十几年,连参加国际比赛的机会都少得可怜,直到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长洲姑娘李丽珊拿下滑浪风帆项目的金牌,才彻底改写了香港奥运的历史,我爸当年刚好去香港出差,在铜锣湾的一家茶餐厅看了直播,他说李丽珊冲线的那一刻,整个餐厅的人都站了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哭,还有人举着冻柠茶干杯,李丽珊接受采访时那句“香港运动员不是垃圾”,成了那一年所有香港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李丽珊夺冠之后回到长洲,整个岛的居民都出来接她,路边摆了几十桌围餐,烧鞭炮的红纸撒了半条街,那个场景没有什么官方的排场,全是普通市民发自内心的高兴。
1997年香港回归之后,特区政府专门成立了香港体育学院,给有潜力的运动员发训练补贴、请专业教练,终于结束了香港运动员“半工半练”的历史,2008年北京奥运,香港承办了马术项目的比赛,我当时特意去香港看了场地障碍赛,当时整个香港的大街小巷都挂满了国旗和区旗,地铁里贴满了奥运宣传海报,连茶餐厅的餐牌上都推出了“奥运金牌套餐”,我在沙田的马术赛场门口碰到一个带着孙子来看比赛的阿婆,她手里举着小国旗,说自己活了60多岁,第一次看到奥运在自己家门口办:“以前看奥运都是看外国人的比赛,现在我们自己国家办,香港还能分到项目,说出去都骄傲。”
我一直觉得,香港奥运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它从一开始就和普通人的生活绑在一起,它没有脱离民间的土壤,每一步前进都带着香港的烟火气,也正因为这样,每一次香港运动员拿奖,高兴的不只是体育圈的人,是每一个买菜的阿婆、开出租车的司机、写字楼里的上班族,大家都觉得:“这是我们香港的骄傲。”
张家朗的剑、何诗蓓的泳帽:香港式“拗劲”最动人
2020年东京奥运,张家朗拿下男子花剑个人金牌,成为香港回归之后第一个奥运金牌得主;2024年巴黎奥运,他又成功卫冕,成了亚洲首个在击剑项目上蝉联奥运金牌的运动员,很多人说张家朗是天才,但只要你了解他的经历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香港人骨子里那股“你说我不行,我偏要行”的拗劲,撑着他走了这么远。
张家朗本来是香港国际学校的学霸,成绩足够申请美国的常青藤名校,16岁那年他突然跟爸妈说,自己要放弃升学,全职练击剑,当时爸妈都反对,觉得击剑是小众项目,练不出名堂还耽误读书,但张家朗只说了一句话:“我要是练不出成绩,再回去读书也来得及,但是现在不练,我一辈子都会后悔。”之后的六年里,他每天早上8点就到体院训练,一直练到晚上6点,手上被剑磨出来的茧厚到剪都剪不动,有时候练得太狠,手腕疼到拿不起筷子,也从来没说过要放弃,东京奥运决赛面对世界排名第一的意大利选手加罗佐,他在比分落后的情况下连追4分,最后一剑反杀夺冠的时候,我正在香港尖沙咀的街头看大屏幕直播,周围的欢呼声大到我连自己的手机铃声都听不到,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哭着给妈妈打电话:“妈,家朗哥赢了!我们香港赢了!”
同样带着这股拗劲的,还有游泳运动员何诗蓓,她爸爸是爱尔兰人,妈妈是香港人,从小在香港长大,爱尔兰奥委会曾经找过她,说只要她愿意代表爱尔兰参赛,就给她提供最好的训练资源、全额的训练补贴,还能保证她参加国际比赛的名额,但何诗蓓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说:“我在香港出生,在香港长大,我的朋友家人都在这里,我要代表香港站在奥运的赛场上。”何诗蓓有先天性哮喘,每次高强度训练之后都要喘半小时才能缓过来,有时候练得太狠甚至要吸氧,但她从来没减少过训练量,巴黎奥运她拿下女子100米自由泳银牌之后,对着镜头举着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笑,说:“这个奖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送给所有香港人的。”
我上个月在沙田游泳馆碰到过一个7岁的小姑娘朵朵,她的泳衣上印着何诗蓓的头像,训练结束之后坐在池边啃面包,手上因为常年练划水磨出来的茧特别明显,她妈妈告诉我,朵朵去年看了何诗蓓的奥运比赛之后,死活要学游泳,现在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训练,练完再去上学,从来没喊过累:“上次何诗蓓来游泳馆做公益活动,朵朵跟她合了影,现在照片贴在她铅笔盒里,天天说以后要当何诗蓓的师妹,也要站在奥运领奖台上。”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香港运动员拿牌是运气好,人口这么少的地方,能出几个天才很正常,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香港运动员的成功,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务实和执拗:我喜欢这个项目,我想为我长大的地方争口气,那我就闷头去练,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放弃,这种没有杂念的纯粹,反而比很多带着功利目的的训练,更容易走到最后。
奥运的荣光,最终要落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地方的体育发展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看普通市民能不能方便地参与运动,有没有把运动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在这一点上,香港真的给很多地方做了榜样:奥运的荣光从来不是供在博物馆里的奖杯,是要落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让大家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现在的香港,18个区每个区至少有2个恒温游泳馆、3个公共运动场,还有专门的击剑馆、篮球场、足球场,收费便宜到近乎公益:成年人去公共游泳馆游泳一次只要17港币,学生半价,比一杯奶茶还便宜;公共运动场的篮球场,一小时收费也就20港币,平均下来每个人几块钱就能玩一下午,我住的酒店旁边就有一个公共运动场,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很多年轻人在打球,还有穿着西装刚下班的上班族,把公文包往旁边一放就上场跑,满头大汗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是写字楼里的精英。
每年11月举办的维港横渡,现在已经成了香港民间的固定节日,2023年有超过4000人报名参加,最小的参与者只有8岁,最大的已经82岁,我朋友阿明去年就报了名,他说游到一半的时候,旁边一个70岁的阿伯主动跟他搭话,说自己已经连续参加18年了:“当年李丽珊拿奥运金牌的时候我才52岁,本来不会游泳,看了她的比赛之后就去报了游泳班,现在游了快30年,身体比很多年轻人都好。”阿明说,那天游到终点的时候,岸边的志愿者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块纪念奖牌,虽然不是奥运金牌,但大家拿到的时候都笑得特别开心,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比看多少场奥运比赛都真实。
现在香港的中小学,都要求每个学生至少掌握两项运动技能,很多学校都有自己的击剑队、游泳队、篮球队,不用学生交培训费,学校专门出钱请教练,还会定期组织和大湾区其他城市的学校打比赛,去年的大湾区青年击剑邀请赛上,我看到香港的小队员和广州、深圳的小队员比完赛之后,凑在一起讨论哪家的早茶更好吃,互相交换联系方式,约着下次一起训练,他们可能未来不一定能成为奥运冠军,但这种因为运动交到朋友、收获快乐的经历,才是奥运精神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离开旺角街头运动场的时候,那些练剑的孩子还在反复练着弓步,陈伯坐在长椅上扇着扇子,看着他们笑:“你看着吧,再过个十年八年,这些小孩里肯定能出下一个张家朗。”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浪一波接着一波拍着岸边,阳光洒在水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香港奥运走了半个多世纪,从当年凑钱去参赛的码头工人,到现在蝉联奥运金牌的张家朗,从当年“能进预赛就知足”的期待,到现在全民为奥运选手欢呼的热闹,这条路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特别稳,它从来不是少数天才运动员的传奇,是每一个普通香港人,为了自己热爱的事情拼尽全力的故事,是不管别人说什么,都认准了方向就往前冲的故事,这份藏在浪花里、藏在烟火里的体育精神,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珍贵,也会带着香港的奥运梦,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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