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在合肥安徽省田径队的训练基地采访,刚走到百米跑道边,就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唰”地从我身边冲过去,带起来的风都裹着38度的热意,那是2023年全国田径锦标赛女子百米冠军李玉婷,那天她刚冲完一组100米计时跑,成绩是11秒28,比她拿全国冠军的成绩只慢了0.01秒,教练远远喊了一声“不错”,她扶着腰弯着身子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发烫的塑胶跑道上,几秒钟就蒸发得没了影子。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女子百米冠军,此前我对这个身份的印象,只有领奖台上挂着金牌、对着国旗挥手的明亮笑脸,直到那次3天的跟访结束我才知道,那短短11秒多的荣光背后,藏着太多普通人看不到的、沉甸甸的故事。
11秒27的荣光背后,钉鞋里能倒出半杯汗
采访当天的地表温度接近60度,我站在树荫下都觉得后背的汗把T恤浸得透湿,李玉婷和队友们已经在太阳底下练了两个小时,休息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脱钉鞋,鞋刚脱下来就有小半杯汗水顺着鞋尖倒在地上,她扯袜子的时候皱了下眉,我才看见她脚底板的水泡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一点血丝。 “没事,老毛病了,上次跑接力摔的那个疤比这个疼多了。”她满不在乎地从包里掏出碘伏喷了两下,转头跟教练说下一组可以正常跑。 她的教练跟我聊起,李玉婷刚进省队的时候,天赋在同批队员里根本排不上号:百米起跑反应比别人慢0.1秒,步幅比同身高的队员短3厘米,放在百米项目里,这几乎是跨不过去的先天差距,教练那时候跟她说“你要是想拿成绩,就得比别人多付出三倍的努力”,她把这句话记在了自己的训练日志第一页。 我翻过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训练日志,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训练数据:步频多少、起跑反应多少、哪一组摆臂姿势不对、第二天要补几组训练,为了补上0.1秒的起跑差距,她整整练了一年的起跑,每天对着发令枪练几百次蹲踞式起跑,练到后来耳朵经常嗡嗡响,晚上睡觉梦里都是发令枪的声音。 去年赛前备赛的三个月,她连一口带油的东西都没吃过,每天的饭就是水煮鸡胸、水煮西兰花、糙米饭,连盐都放得很少,队友偷偷点奶茶外卖,她就坐在旁边闻闻味道,说等比完赛再喝,拿了全国冠军那天,她出了赛场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便利店买了一杯全糖珍珠奶茶,喝了第一口就哭了,说“太久没喝到这么甜的东西了”。 我之前总觉得竞技体育是天赋至上,尤其是百米这种“一秒定胜负”的项目,好像生下来爆发力强就注定能拿冠军,但接触过李玉婷我才明白:天赋不过是一张进入赛场的入场券,能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都是把“我不行”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把一万次重复的训练熬成肌肉记忆的狠人,0.01秒的提升,背后是至少1000次的起跑练习,是晒脱三层皮的夏天,是连过年都只能吃水煮菜的克制,没有谁的冠军是风刮来的,都是一步一步实打实跑出来的。
被误解的“女飞人”:我不是“假小子”,我也爱玉桂狗和甜宠剧
李玉婷拿了全国冠军之后,我刷到过不少她的新闻评论,有几条评论看得我特别生气:“女孩子跑这么快,肯定不好找对象”“一身肌肉看着就没女人味”“晒这么黑,可惜了”。 我把这些评论念给她听的时候,她正拿着手机拆盲盒,手机壳是粉粉的玉桂狗,指甲上还做了个碎钻的美甲,她翻了个白眼说:“我早就习惯了,上次回家我三姑还问我是不是能把男朋友拎起来打,有个相亲对象见我第一面就问我会不会家暴他,我当场就走了,谁有空跟这种傻x浪费时间。” 和大众印象里“糙汉子”一样的女运动员不同,李玉婷私底下完全就是个普通的21岁小姑娘:休赛期会跟小姐妹逛一下午街,为了凑美妆店的满减蹲在收银台算20分钟;追《长相思》的时候为涂山璟掉的眼泪,比她训练崴脚哭的还多;每次比赛前都会特意编个带小彩绳的辫子,发带要选跟队服搭配的颜色,还会贴自然款的假睫毛,“站在跑道上我是运动员,但我首先是个爱美的小姑娘啊,漂漂亮亮拿冠军,多爽啊。” 她给我看她宿舍的照片:床上堆着好几个毛绒公仔,书桌上放着半罐没吃完的软糖,衣柜里除了队服,还有不少小裙子,“休赛期我也穿小裙子出去逛街,谁规定短跑运动员就不能穿裙子了?” 我一直特别反感外界给女性运动员套的刻板标签:好像你拿到了冠军,就必须是“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样子,不能喜欢粉色,不能爱漂亮,不能有小女生的爱好,否则就是“不务正业”,但我恰恰觉得,正是这些看起来和“运动员”身份不搭的小爱好,才是她们熬过枯燥训练的精神支柱。 女性的力量从来不是“去女性化”,不是要活成别人眼里“该有的样子”,而是你可以既拥有站在领奖台为国争光的实力,也拥有蹲在路边喝奶茶吃烤串的烟火气,你可以是温柔的,也可以是有力量的,可以是爱美的,也可以是能拼的,你是什么样子,女性力量就是什么样子,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从被劝“女孩子别跑步”到全国冠军,我跑赢的从来不是对手
李玉婷说她这辈子最感谢的,是12岁的自己做的那个决定。 那时候她参加县运会拿了百米第一,市队的教练找上门,想带她去市里练田径,奶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女孩子家家的,跑的晒得黑不溜秋的,将来嫁不出去,不如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安稳工作。”爸妈也犹豫,觉得练体育太苦,怕她坚持不下来。 她当天晚上偷偷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抱着自己那双100块钱的县运会奖品运动鞋,蹲在教练家门口等了两个小时,跟教练说“我想跑,我不怕苦”。 刚进市队第一次参加省赛,她跑了倒数第二,旁边的教练跟她的带教老师说“你是不是招错人了,这孩子看着就不是短跑的料”,她听见了之后什么也没说,之后的半年里,每天都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队友跑5组100米,她跑8组;晚上别人都睡了,她还在走廊里对着镜子练摆臂;连过年回家,都要在家门口的路上跑5公里再吃饭。 16岁拿省冠军,18岁进国家队,21岁拿全国冠军,去年亚运会还拿到了4×100米接力的金牌,上次回家,奶奶拉着她的手翻她的奖牌,逢人就炫耀“我孙女是全国冠军,上过电视的”,再也不提当初“女孩子跑什么步”的话了。 她跟我说,经常有十几岁的小姑娘给她发私信,说自己喜欢跑步,但是同学笑她腿粗、像假小子,问她怎么办,她都会给对方发一张自己腿的照片:腿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还有好几块训练留下的疤,她跟小姑娘说:“我的腿能带我跑到全国第一,我觉得它比任何白幼瘦的腿都好看,你要是喜欢跑,就别管别人说什么,你跑起来的时候,那些声音都追不上你。” 我一直觉得,女子百米冠军们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她们用自己的人生,打破了无数套在女性身上的枷锁,从小到大我们听了太多“女孩子该做什么”的规训:女孩子要安静,不要跑跳;女孩子要找安稳工作,不要拼太累;女孩子要白要瘦要温柔,不要晒得黑黢黢的一身肌肉,但这些冠军们告诉所有女孩:没有谁规定你该活成什么样子,你想跑就跑,想拼就拼,那些说你不行的声音,只要你跑的足够快,它们就永远追不上你。
每个敢往前跑的女孩,都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采访结束的时候,李玉婷站在跑道边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是她12岁第一次拿县运会冠军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攥着那双100块钱的运动鞋,笑得一脸灿烂,现在的她,站在国际赛场的跑道上,穿着国家队的队服,胸前是五星红旗,眼里的光和12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其实不止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女子百米冠军,我身边也有很多“往前跑”的普通女孩:我有个朋友体重140斤,每天早上在小区里跑步,有人在业主群里说她“这么胖还跑,不怕腿粗吗”,她完全不管,跑了一年瘦了30斤,还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半程马拉松,她说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感觉,比别人说什么都爽;还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不顾家里反对辞掉了家里安排的稳定工作,自己跑到北京做新媒体,熬了半年的夜,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负责项目,她说“我就想试试靠自己能活成什么样”。 我们总说“女子力”,其实女子力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概念,它是李玉婷冲过终点线时挥舞的拳头,是普通女孩在操场上被风吹起来的马尾,是你敢于不听别人的建议,选自己想走的路的勇气,你不必非要拿到全国冠军才叫厉害,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你敢反驳别人对你的偏见,你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你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吹起李玉婷的高马尾,她跟我说下个月要去参加世锦赛,目标是跑进11秒20,我看着她站在阳光下的样子,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女子百米比赛:你看着这些姑娘们迎着风往前冲的样子,就会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拦住想要往前跑的女孩,她们的脚下是跑道,前面是光,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为她们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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