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奥运会闭幕式那晚,我正蹲在老城区巷口的“星光球馆”边上绑羽毛球拍的手胶,中场休息的球友突然嗷了一嗓子:“快看解说说法国那边熄灯了,晚安巴黎啊!”我抬头瞥向球馆角落老板张哥搬来的旧投影,埃菲尔铁塔的金色灯光正顺着镜头慢慢暗下去,刚好一阵风卷着门外的蝉鸣吹进来,把幕布吹得晃了晃,旁边穿姆巴佩10号球衣的小学员举着捡来的羽毛球跑过,球衣上的数字蹭过投影光,在墙上投出一道晃动的影子。
那瞬间我突然觉得,那句飘在巴黎上空的“晚安”,好像不只是说给那座办了17天奥运的城市听的,也是说给我们这些守在千里之外的普通人听的——我们送走的不只是一个满是汗水和欢呼的夏天,还有过去很多年里,我们对“体育”两个字的刻板偏见。
闭幕式那晚的球馆,没人在意金牌榜的最终排名
我常去的这个球馆开了12年,老板张哥以前是市体校练举重的,十七岁那年腰受了伤,没选上省队,凑钱开了这个半旧的球馆,一半场地做羽毛球馆,一半摆了三张乒乓球台,以前来打球的人聊起体育,三句话离不开“今天又拿了几块金牌”“这个运动员真没用,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拿牌”,但是闭幕式那天晚上,坐在一起看直播的二十多个人,没一个人提最终的金牌榜数字。
坐在我旁边的外卖员小周是送单路过,刚好看到投影在放闭幕式的运动员回顾,车头都没锁就站在边上看,直到系统提示他订单超时5分钟,他才挠挠头掏出手机点了确认送达,扣了20块钱的罚款他也没心疼,举着手机给我们看他相册里压箱底的奖状:“你看我高中的时候跑100米,11秒8,拿过市运会第三名,那时候教练说我再练练能冲省队,结果我妈说练体育没出路,让我考了个专科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刚才看到苏炳添的镜头我一下就想起以前了,那时候我跑鞋的钉都磨平了还舍不得换,现在送外卖天天走路,反倒好久没正经跑过步了。”他的工服肩膀上还沾着半块奶茶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说等这个月发了工资就买双新跑鞋,晚上送完单去旁边的体育场跑两圈,“不为别的,就跑个爽。”
站在另一边的王阿姨举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上周刚拿了小区老年乒乓球赛的第二名,脖子上还挂着塑料的奖牌,她凑过来搭话:“以前我总觉得奥运会跟我没关系,都是人家年轻小伙子小姑娘的事,今年我孙女拉着我看乒乓球比赛,说奶奶你看孙颖莎打球多厉害,你也跟我学打乒乓球呗,我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我一把老骨头了打什么,结果现在天天来打一小时,肩膀不疼了,血压都稳了,你看我这个奖牌,虽然不是金子做的,我觉得比奥运金牌还金贵。”那天我们聊了快一小时,有人说刘清漪跳霹雳舞的时候帅到想尖叫,有人说何杰跑马拉松腿抽筋还坚持完赛看得自己掉眼泪,还有人说吴艳妮退赛之后发的微博太戳人,“拼尽全力就够了,谁规定参加比赛就必须拿牌啊”。
我那时候就突然觉得,我们这代人真的变了,以前看奥运会,我们总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的目标,运动员拿了牌就是英雄,没拿牌就好像对不起所有人,但是今年的巴黎奥运会,我们终于学会了把运动员当成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拿奖牌的工具,我们会为全红婵的满分跳欢呼,也会为失误了的运动员送上安慰,我们享受的是体育本身的魅力,而不是冷冰冰的奖牌数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胜负游戏,是所有热爱它的人的狂欢。
我见过最棒的“奥运选手”,是每天绕着小区跑5公里的瘸腿大叔
如果有人问我,巴黎奥运会带给我最大的触动是什么,我肯定不会说拿了多少块金牌,我会说我家楼下的陈叔,在奥运会结束之后的那个周末,报名了下个月的本地半程马拉松迷你组。
陈叔今年42岁,以前是开长途货车的,三年前出了车祸,左腿高位截肢,装了假肢之后在家闷了快两年,连门都不愿意出,嫂子说那时候他天天坐在阳台上抽烟,谁说要带他出门他就跟谁急,转折点是去年东京残奥会的时候,他无意中看到了残疾人田径比赛的直播,看到那些和他一样装着假肢的运动员在跑道上飞奔,他当天下午就跟嫂子说,他想试试跑步。
刚开始练的时候有多难,我看着都觉得疼,假肢和腿部的接触面磨得出血,他就缠上厚厚的棉花,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嫂子跟他吵过无数次,让他别折腾了,他每次都笑着答应,转头又偷偷换了鞋下楼跑,今年春天他第一次参加本地的5公里迷你马拉松,跑了40分钟,冲过终点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给他鼓掌,还有个小朋友给他送了一朵小红花,他站在终点线边上,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说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废人。
巴黎奥运会的时候,陈叔天天守在电视前面看田径比赛,他的假肢上贴了个苏炳添的贴纸,说苏神是他的偶像:“你看苏神30多岁了还能跑,还能打破亚洲纪录,我凭啥不能跑啊?我现在跑5公里40分钟,再练一年,我就能跑10公里,以后说不定我还能去参加残奥会的选拔呢。”前几天我早上去买早餐,看到他绕着小区跑,太阳刚升起来,照在他的假肢上,亮得晃眼,他跑起来的时候步幅不大,但是每一步都踩得特别稳。
我一直觉得,奥林匹克格言里的“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从来不是写给职业运动员的专属寄语,是写给每一个不愿意认输、愿意挑战自己的普通人的,陈叔跑的速度比不上职业选手的零头,他也没有机会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但是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比很多职业选手的冲刺更有分量,因为他跑赢了曾经那个陷在低谷里走不出来的自己,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有资格谈的东西,它是你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是你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坚持,是你哪怕身处泥沼,也愿意抬头看光的向往。
晚安巴黎之后,体育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巴黎的圣火熄灭之后,我身边的变化其实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我家楼下的篮球场,以前全是光着膀子的男生打球,现在一到周末,一半场地都是女生,还有很多家长带着三四岁的小孩拍球,上周我还看到个穿洛丽塔裙的小姑娘,投篮投得特别准,赢了好几个男生,我做设计的朋友阿爽,以前天天熬夜加班,腰间盘突出犯了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看了巴黎奥运会的攀岩比赛之后一下子就着了迷,每周都去攀岩馆练两次,上个月还参加了本地的业余攀岩赛,拿了女子组第三名,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的时候,我完全看不出她以前是个爬三楼都喘的人,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我啥都不行,工作做不好,身体也差,但是攀岩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也能克服那么多困难,每次爬到顶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比我做了个几百万的大项目还爽。”
我上三年级的侄子,以前天天抱着平板玩游戏,暑假看了全红婵的跳水比赛之后,缠着爸妈要去学跳水,第一次上体验课跳一米板,摔了个屁股蹲,疼得坐在池子里掉眼泪,爬起来还说“我还要跳”,现在已经能很顺畅地完成抱膝跳了,上周来我家吃饭,还给我们表演压水花,站在沙发上往地毯上跳,屁股都摔红了还得意得不行,说以后要当全红婵的师弟,去奥运会拿金牌。
我住的小区旁边的公园,上个月新修了健身步道,一到晚上全是跑步的、快走的、骑滑板车的小孩,还有不少人跟着直播跳操,张哥的球馆最近打算扩容,再多加两张乒乓球台,还要开个免费的少儿羽毛球培训班,专门收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他说:“我以前没机会走职业这条路,现在能给这些小孩搭个台阶,说不定以后真能出个奥运冠军呢,就算出不了,让他们多打打球,有个好身体也挺好。”
你看,奥运会的价值从来不是那十几天的收视率和奖牌数,而是它给普通人种下的热爱的种子,巴黎的圣火灭了,但是更多普通人心里的运动热情被点燃了,体育不再是体校、国家队的专属,它变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下班之后和朋友打半小时羽毛球的畅快,是周末绕着公园跑5公里的放松,是和家人一起坐在电视前看比赛的欢呼,是小孩摔疼了还爬起来要继续跳的跳板。
那天晚上球馆散场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张哥锁门的时候跟我说,等明年巴黎残奥会的时候,他还要把投影搬过来,免费给大家开放,想打球的打球,想看比赛的看比赛,我走在巷子里,风一吹,还能闻到路边烧烤摊的香味,想起闭幕式上那句轻轻的“晚安巴黎”,突然觉得特别感慨。
我们和这个夏天的巴黎告了别,但是属于我们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才刚刚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拿起球拍,穿上跑鞋,走到球场,走到跑道上,在自己的人生赛道上,跑出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晚安巴黎,早安,我们每个人的体育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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