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对“射击”类运动有刻板印象,总觉得应该是在冷冰冰的封闭场馆里,穿着专业制服的运动员不苟言笑,全程连呼吸都要掐着毫秒算,直到上个月在怀柔的民间飞碟邀请赛上站了一下午,耳朵里灌满了碟靶被打碎的脆响,鼻尖裹着青草香和淡淡的火药味,才发现我之前对飞碟比赛的误解,简直比我第一次体验时打飞的碟靶还多。
那场比赛不是什么专业赛事,主办方是北京几个飞碟爱好者凑的俱乐部,参赛的人里一半是玩了三五年的老玩家,一半是刚入坑半年的新手,最小的选手是个16岁的高二女生,最大的是个62岁的退休老教授,现场连个正经的领奖台都没有,获奖的人奖品是定制的刻着碟靶图案的保温杯,和靶场旁边农家乐的1000元烤串储值卡,但就是这样一场“不正规”的比赛,让我看懂了飞碟比赛最动人的内核: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运动,也不是只有专业选手才能触碰的竞技项目,它是每个普通人藏在生活褶皱里的情绪出口,是不用和别人卷、只和自己较劲的小天地。
第一次站在飞碟靶场的人,都会先被“破碎感”戳中
我是被朋友临时拉去当观众的,刚到靶场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两点,明晃晃的太阳晒得草地发烫,站在射击位后面,能清楚看到抛靶机把橙黄色的碟靶“啪”地抛向空中,速度快得像一道小闪电,选手举枪、瞄准、扣扳机几乎是在一秒内完成,打中了就是清脆的“哐当”一声,橙黄色的碎渣像小礼花一样撒在草地上,打不中的话碟靶就会划出一道弧线,远远落在山坡后面没了踪影。 那天我印象最深的是女子组的李桂芬大姐,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扎着高马尾,指甲上还贴着碎钻的美甲,站在射击位上的时候腰背挺得特别直,25发碟靶她打中了22个,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瓶冒气的冰可乐,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缝。 我之前总觉得射击这类运动是“反人性”的,要求人绝对冷静、绝对克制,但真站在现场才发现,飞碟比赛的感官刺激是直给的:枪托抵在肩膀上的重量很扎实,扣扳机的时候后坐力震得肩膀微微发麻,打中碟靶的脆响没有任何延迟,你甚至能看清碎渣掉下来的轨迹,那种“付出立刻有反馈”的爽感,是刷多久短视频、加多久班都换不来的。 我后来也壮着胆子体验了10发,前9发连碟靶的边都没碰到,教练在旁边喊“跟住!提前量!别慌!”,我手心攥得全是汗,第10发的时候几乎是凭着感觉扣的扳机,那声脆响传来的时候,我原地蹦了一下,比当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开心,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沉迷飞碟:它的规则太简单了,准或者不准,碎或者不碎,没有中间地带,没有模棱两可的“再改改”“再等等”,这种确定感,在什么都不确定的当下,太珍贵了。
那些泡在靶场的“飞碟疯子”,都藏着自己的小执念
那天比赛间隙我和李姐聊天,才知道她玩飞碟才1年半,放在以前,她连枪都不敢碰。 李姐今年42岁,之前是国企的财务总监,2022年底公司架构调整,她被优化了,刚好那年儿子高考去了外地,老公常年在外出差,她一个人在家待了三个月,每天醒了就坐在沙发上发呆,饭煮糊过好几次,去医院查是轻度抑郁,药开了一堆,吃了半个月还是天天失眠,后来是之前的同事拉她去打飞碟体验课,第一次站在靶场的时候她还穿着高跟鞋,紧张得浑身发抖,第一发脱靶,第二发又脱靶,第三发打中碟靶的瞬间,她当场就哭了。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找工作碰壁,给儿子织毛衣织错了三次,连个地都擦不干净,突然打中那个碟靶的时候,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就想‘哦,原来我还能做成一件事’。”李姐说,从那之后她每周都泡三次靶场,刚开始报课一个小时300块,她咬着牙报了20节课,后来慢慢熟练了,就办了年卡,一年算下来花在飞碟上的钱不到三万,比她以前每年买包的钱还少,“钱花在这地方太值了,现在我沾枕头就睡,抗抑郁的药早就停了,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 那天参赛的选手里,像李姐这样“带着故事”的人太多了:大二学编导的小周,去年为了拍纪录片选题愁得掉头发,朋友带他来打了一次飞碟,他当即决定拍民间飞碟爱好者的故事,跟着靶场的玩家蹲了三个月,剪出来的短片拿了学校影展的金奖,他说飞碟最打动他的地方是“你永远等不到两个完全一样的碟靶”:风速、抛靶的角度、你当时的呼吸节奏,差0.1秒都打不中,就像他拍片子的时候永远有突发状况,灯光坏了、演员临时有事,你没法预设所有情况,只能盯着眼前的“碟靶”,随机应变。 还有开修车行的大刘,以前特别爱飙车,四年前出了车祸左腿留下了轻微的残疾,再也开不了快车,朋友带他来玩飞碟,他一下就爱上了:“飞碟的快和飙车的快不一样,飙车是跟别人比,你开得再快总有比你更快的,飞碟是跟自己比,你反应快0.1秒碟靶就碎了,慢0.1秒它就飞没影了,没人跟你抢,就你和你自己较劲,这种感觉太爽了。” 我之前查过资料,专业飞碟比赛里,碟靶被抛出去的速度能达到80公里/小时,留给选手的反应时间只有0.4秒,这0.4秒里你要完成抬枪、跟靶、预判提前量、扣扳机整套动作,稍微分神就会脱靶,那些泡在靶场的玩家总说,打飞碟的时候你什么烦心事都不会想,满脑子只有飞出去的碟靶,工作的糟心事、家里的矛盾,那0.4秒里全不存在,这是专属于他们的“情绪真空时间”。
别把“小众运动”捧上神坛,它不过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聊起飞碟,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这是不是贵族运动?一套枪就得几十万吧?普通人哪玩得起?”,但这次采访下来我发现,大家对飞碟的误解真的太深了。 现在国内一二线城市基本都有民营的飞碟靶场,普通人第一次体验,10发子弹加教练指导也就200块左右,比你去玩一次剧本杀贵不了多少,要是真的感兴趣办年卡,一年一万多到两万不等,比很多高端健身卡还便宜,至于枪,靶场都会提供公共枪,根本不需要自己买,李姐玩了一年半,连自己的枪都没买,照样拿了这次比赛的亚军。 我见过太多人给小众运动贴标签:玩滑雪的是富二代,玩马术的是装X,玩飞碟的肯定是家里有矿,好像只要是没那么普及的运动,就和普通人没关系,但那天在靶场我看见,有刚毕业的小姑娘攒半个月工资来打一次飞碟解压,有退休的大爷拿着退休金每周来玩两次,还有程序员周末背着电脑来,打两小时飞碟再找个角落改bug,大家来玩的理由都很简单:开心,能放松。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和自己相处的方式,我们上班要KPI,上学要分数,连出去旅个游都要比谁拍的照片更好看,但是在飞碟靶场没人要求你必须拿第一,没人说你打不中就是失败,你打25中5也没关系,打中那5次的快乐,和打中22次的快乐是一样的。 李姐说,她之前总觉得人生前40年都是为别人活的:当学生的时候要考高分给爸妈长脸,上班了要拼业绩给公司创造价值,结婚了要照顾老公孩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直到玩了飞碟才知道,“原来我也有一件事,是纯粹为了自己开心才做的,不用跟任何人比,不用给任何人交代”。
飞碟比赛里的“输赢观”,才是最该普及的生活哲学
那天比赛的男子组冠军是58岁的王建国大叔,他玩飞碟玩了12年,年轻的时候还打过省队的选拔赛,拿过全省第三名,退休之后就泡在靶场,当教练也打业余比赛,他领奖的时候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多人问我打了这么多年飞碟有什么秘诀,其实哪有什么秘诀,就是打飞了别后悔,盯着下一个碟靶就行,我打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年轻人打飞一个碟靶就慌了,后面全打不中,其实过日子不也是一样吗?你考学失败了,工作丢了,婚姻出问题了,别盯着那点事后悔,下一个‘碟靶’马上就来了,你盯着过去的事不放,后面的也接不住。” 那天我刚好刷到东京奥运会飞碟冠军魏萌的采访,她在资格赛的时候还脱了两靶,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拿奖没戏了,结果她调整了一下心态,后面的比赛越打越稳,最后拿了金牌,她说专业飞碟选手有个共识:“你不可能打中所有碟靶,哪怕是世界冠军,脱靶也是常态。” 这句话我听完特别有感触,现在的人太怕“脱靶”了:读书的时候要考最好的大学,毕业了要30岁之前年薪百万,结婚要找完美的伴侣,生孩子要养出最优秀的小孩,好像人生只要有一步“脱靶”,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但飞碟比赛告诉我们的是:脱靶才是常态,你不用要求自己百发百中,只要打中你想打的那几个就够了。 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主办方在靶场旁边的农家乐摆了几桌烤串,李姐拿着亚军的保温杯和王大叔碰杯,小周举着相机拍大家脸被烤串熏得通红的样子,大刘在和几个新手讲怎么预判提前量,风一吹,旁边草地上的碟靶碎渣闪着橙黄色的光,大家聊的不是成绩,是“我刚才第三发居然打中了太爽了”“下周我带我妹妹过来体验”。 那天我开车回去的时候,耳朵里还留着碟靶破碎的脆响,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沉迷飞碟比赛: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竞技赛事,它是我们这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给自己找的一块自留地,那一声碟靶破碎的声音,不用等别人的认可,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就是我们给自己的,最实在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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