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贵州黔东南天柱县出差,恰好赶上姚基金希望小学篮球季的黔东南赛区预选赛,本来只是想顺路凑个热闹,没想到在那个连空调都没有的县体育馆里,我待了整整三天,直到决赛哨声吹响的时候,嗓子已经喊得发哑,口袋里还塞着观众塞给我的半袋煮李子和两个热乎的茶叶蛋。 此前我对姚基金篮球赛的印象,还停留在新闻里姚明站在赛场边和孩子合影的画面,总觉得这类公益赛事多少带点“走流程”的味道,直到真的站在那个挤满了扛着锄头、背着背篓的村民的看台上,看着晒得黢黑的少年在地板上跑的鞋底打滑,听着全场用苗语混着普通话喊“加油”的声音,我才真正懂了姚明说的那句“体育的价值远超过运动本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场边补了三次的球鞋,是12岁苗族男孩的“参赛许可证”
我注意到小宇是在小组赛的第三场,他是所属村镇代表队的控球后卫,个子只有1米4出头,跑起来却像个窜出去的小炮弹,变向的时候连防守他的、比他高一头的男孩都拉不住,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在场边的台阶上看见他,正低着头用502胶粘鞋底,右脚那双蓝白色的篮球鞋鞋头已经开了胶,鞋侧还有两个用粗线缝过的补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额头上的汗滴在鞋面上,他赶紧用袖子蹭了蹭,生怕胶沾了水粘不住。 我递了瓶矿泉水给他,他犹豫了半天才接,小声说了句谢谢,聊天我才知道他12岁,是苗族,家在离县城40多公里的山村里,这双鞋是2022年姚基金的志愿者去他们学校支教的时候送的,平时他都放在家里的柜子顶上,只有上篮球课和打比赛的时候才舍得穿,这次来县城打比赛,他特意把鞋刷了三遍,没想到前两天打比赛急停变向太多,鞋底开了胶,他特意找小卖部的阿姨要了点502,想着粘完还能穿。 “我奶说等我打进省赛,就给我买双新鞋,要带气垫的那种。”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里有个浅浅的疤,是上个月练球的时候摔的,他说这是“球员专属的勋章”。 那天的下半场比赛,最后10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小宇从后场断了球,一路运到三分线外,直接起跳出手,球擦着篮筐边掉进网里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了起来喊,坐在我旁边的老奶奶拍着手喊得比谁都大声,手里的背篓都差点甩出去,比赛结束后好多观众往场边扔李子、煮鸡蛋,还有人给小宇塞了十块钱,让他买瓶冰可乐喝,他攥着钱站在场上,脸涨得通红,给所有人鞠了个躬。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小宇粘鞋的照片,有朋友评论说“至于吗,现在还能有孩子穿补过的球鞋打球”,我给他回了句“你没在现场,你不知道这双鞋对他来说,是能站在这个赛场上的证明”,很多人总觉得公益篮球赛的意义是“捐钱捐物”,但我在那个赛场里看见的是,对这些一辈子可能都没走出过大山的孩子来说,姚基金的篮球赛是他们人生第一次拥有“正规赛事”的体验:有穿制服的裁判,有会翻分的计分板,有几百个观众为他们的每一个进球欢呼,这种“被看见、被尊重”的感觉,比10双新球鞋都更有力量。
从“捐球场”到“给机会”:姚基金的篮球路,走反了很多人的“公益逻辑”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叫孟泽的北师大体育系学生,他2021年的时候报名了姚基金的支教项目,去甘肃陇南的一个希望小学教了一年篮球,他说去之前他以为姚基金的项目就是“捐钱建球场,给孩子发篮球”,到了当地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刚去的时候,学校确实有个姚基金捐的新球场,但球框是歪的,篮球都是裂的,孩子们根本不会打,拿到球就抱着往筐里扔,连走步犯规是什么都不知道。”孟泽说,姚基金给每个支教学校的支持,除了器材之外,还有一整套的篮球课教案,要求每周至少上两节篮球课,学期末要组建校队参加预选赛,“我们不是去送东西的,是去教孩子真的会打球、爱打球的。” 他教了三个月,选了10个孩子组队去市里参加预选赛,那些孩子第一次住酒店,看见房卡都不知道怎么用,吃自助餐的时候不敢拿菜,只敢盛白米饭,怕拿多了要花钱,那次比赛他们队三战全输,最大分差输了20多分,下场的时候几个女孩都哭了,孟泽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安慰他们,结果主办方给每个参赛的孩子都送了一件印着自己名字的球衣,拿到球衣的那一刻,哭的女孩瞬间就笑了,捧着球衣看了半天,说“这是第一次有东西上印着我的名字”。 “我之前总觉得公益要做‘有用’的事,比如捐多少钱,建多少球场,但是那次之后我才明白,最‘有用’的是给孩子一个机会,让他们知道‘我也可以站在赛场上,我也可以拿到属于自己的荣誉’。”孟泽说,去年他收到了当时队里一个女孩的消息,女孩现在在市体校上学,虽然不一定能打上职业比赛,但她以后想当体育老师,回山里教更多的孩子打篮球。 我见过太多公益体育项目,钱花了不少,球场建了不少,最后都成了摆看的“面子工程”,杂草长的比球架都高,姚基金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它从来没有把乡村的孩子当成“被施舍的对象”,而是把他们当成真正的“运动员”:给他们教练,给他们课程,给他们打比赛的机会,给他们赢了能拿奖、输了也能获得掌声的赛场,这种“平视”的公益逻辑,比砸多少钱都珍贵。
一场球赛带火的县城:体育的风,吹进了大山的褶皱里
我在天柱县待的那三天,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这场姚基金的预选赛,几乎把整个县城的活力都拉满了。 酒店老板跟我说,比赛那一周,县城里所有的酒店全部住满了,有各个村镇来的参赛队,有周边城市过来看球的球迷,还有专门过来拍素材的自媒体博主,房价涨了一倍都订不到房,体育馆旁边的小吃摊,每天都卖到凌晨一两点,卖酸汤鱼的老板跟我说,他那一周赚的钱,比平时一个月赚的都多,当地的文旅局还趁机搞了个“观赛+非遗游”的活动,看完球可以免费去看苗族银饰锻造展演,去吃千人长桌宴,那一周天柱县的旅游收入,比往年同期翻了三倍还多。 更有意思的变化在后面,我今年年初再去天柱县的时候,发现县城里多了好几个露天的灯光篮球场,每天晚上都挤满了打球的人,有十几岁的孩子,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之前一到晚上就蹲在门口刷短视频的村民,现在吃完饭都抱着球往球场跑,当地的教育局工作人员跟我说,姚基金的比赛办完之后,全县有30多所小学主动申请加入下一届的希望小学篮球季,还有不少家长专门把孩子送到县城的篮球培训班,说“以后也要打姚基金的比赛”。 之前总有人说,体育产业是大城市的专属,小县城、乡村根本没有体育消费的土壤,但是姚基金篮球赛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不是下沉市场没有体育需求,而是根本没有人给他们提供好的体育内容,一场接地气的青少年篮球赛,既能给山里的孩子造梦,也能带动地方的消费,激活当地的体育氛围,这才是体育真正的社会价值,远不只是赛场上的输赢那么简单。
有人说它“作秀”?我却看见中国篮球的另一条根
姚基金办了16年,质疑的声音从来没有断过,我在网上见过不少人说“办了这么多年也没培养出一个职业球员,就是作秀”“姚明就是拿着公益给自己博名声”,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很可笑:这些人怕是从来没去过姚基金的比赛现场,也从来没见过孩子拿到印有自己名字的球衣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的样子。 我之前问过小宇,以后想不想当职业球员,他挠了挠头说“不知道,但是我喜欢打球,打球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什么都不怕”,现在的小宇已经上初中了,是校队的队长,成绩也在班上前十,他妈妈跟我说,之前他特别内向,上课连举手发言都不敢,自从打了篮球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还主动竞选了班长。 去年姚基金慈善赛的时候,姚明接受采访说过一段话,我印象特别深:“我们办这个比赛,从来不是为了培养下一个姚明,中国篮球不需要那么多职业球员,但是需要千千万万个喜欢篮球、热爱运动的普通人,体育的本质是教育,它能教孩子怎么赢,也能教孩子怎么体面地输,能让他们有个健康的身体,也能让他们有个抗挫的性格,这就够了。” 是啊,我们总说中国篮球的基础差,塔基太薄,但是塔基从来不是靠几个CBA球星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在乡村球场、在县城体育馆里奔跑的普通孩子撑起来的,姚基金做的就是最底层的夯塔基的工作:让更多的孩子能摸得到篮球,能有地方打球,能有机会打比赛,能在运动里找到自信和快乐,这件事看起来很慢,看起来“没用”,但恰恰是中国篮球最需要做的事。
今年的姚基金希望小学篮球季已经启动了,前几天我刷到小宇的朋友圈,他穿着新的球衣,站在他们学校的新球场上,配文是“今年要打进省赛”,我已经买好了去天柱县的车票,打算再去看看他们打球,我想知道那个曾经穿着补了三次的球鞋打压哨三分的少年,今年会不会给我们带来新的惊喜。 姚基金篮球赛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商业赛事,它的根长在乡村的泥土里,长在孩子的汗水里,长在每一声充满烟火气的加油声里,它不止是给了孩子一个打球的机会,更是给中国的基层体育,打了个最好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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