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全国体操少年锦标赛的短视频,我被一个片段戳中了好久:平衡木赛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队员做后空翻的时候脚滑掉了下来,站稳之后她第一反应不是揉磕红的膝盖,是怯生生地扭头看向场边的教练,手攥着体操服的衣角,眼睛红得像兔子,连眼泪都不敢掉,我本来以为接下来会是教练皱着眉摆手训斥的画面,没想到那个穿蓝色运动服的女教练直接张开了胳膊,小姑娘嗒嗒嗒跑过去扑进她怀里,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教练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凑在她耳边说话,后来看现场观众的字幕才知道,她说的是“刚才那串动作翻得比平时训练都稳,掉一次算啥,比完赛带你去吃你念叨了半个月的草莓圣代”。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大众对中国体操教练的认知,早该更新了。
被误解的体操教练:“凶”从来不是标配
我小时候对体操教练的印象,几乎全是“严师出高徒”的模板:训练场上永远皱着眉,手里拿个秒表或者小棍子,孩子动作做不好就厉声训斥,压腿压得孩子哭也绝不手软,仿佛不凶就当不好体操教练,不把孩子逼到极致就出不了成绩,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媒体报道体操运动员的成长故事,也总喜欢走“苦情叙事”:冬天训练馆漏风、手上磨得全是茧子、被教练骂到躲在走廊吃泡面,好像不吃够苦、不挨够骂,就配不上领奖台的光芒。
但这些年接触了越来越多的体操从业者我才发现,这种刻板印象早就过时了,甚至从根上就错了。
2020年体操名帅陆善真去世的时候,程菲发了一篇长文悼念,里面提到一个细节:2008年北京奥运会女团夺冠之后,程菲在跳马决赛中出现重大失误,下法坐地,走下赛场的时候她脑袋一片空白,连哭都哭不出来,已经做好了被教练骂的准备,可陆善真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没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后来庆功宴上,陆导还特意给她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红烧肉,说“别往心里去,就当给自己放个假”,程菲说,要是当时陆导骂她一顿,她可能早就垮了,根本撑不到后来的全运会夺冠,更不可能在退役之后选择回到体育行业,当老师教孩子练体操。
我也见过反面的例子,去年有个粉丝给我私信,说她女儿7岁的时候送去当地体操馆训练,练了3年,最好成绩拿过市赛的平衡木亚军,后来说什么都不肯去了,甚至看见小区里的单杠都绕着走,她追问了好久才知道,孩子有次训练空翻的时候动作没做到位,教练当着所有队员的面扇了她一巴掌,还罚她围着训练馆跑了20圈,说“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练什么体操”,后来孩子不仅退了队,性格也变了很多,以前爱说爱笑,现在一遇到困难就缩在后面,说“我做不好的,会挨骂”。
我始终觉得,“凶”从来不是体操教练的标配,更不是什么值得推崇的“教学特色”,体操本身就是高风险项目,孩子站在10厘米宽的平衡木上、站在跳马的助跑道上,本身就需要足够的安全感,要是他一想到场边的教练只会骂他、只会逼他出成绩,他怎么敢放开手脚做难度动作?好的教育从来不是逼出来的,你要让孩子从心里信你、服你,而不是怕你,他才敢把后背交给你。
好教练是“三门角色”:严师、家长、朋友
去年夏天我去湖南长沙的一个基层体操训练馆采访,认识了在那里待了18年的教练李芳,她今年42岁,手下带了27个7到14岁的小队员,一半都是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吃住都在训练馆,我去的那天刚好碰到一个10岁的小男孩练自由操的后空翻两周,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崴了脚,坐在地上疼得直抽气,李芳第一反应不是问他“为什么动作没做到位”,是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他抱到休息凳上,先脱了鞋和袜子看脚踝的伤势,拿冰袋敷了十分钟确定没有骨折,才开口问他:“昨天是不是又偷偷躲在被窝里玩游戏到11点?今天脚软是不是?”
小男孩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点头,李芳弹了他一下脑门说:“下次再熬夜我就把你平板收了,今天不用练了,去旁边给小师妹数平衡木的动作数,数错1次罚你给大家买冰棒。”
那天我翻了李芳的手机相册,里面没有几张获奖证书的照片,全是密密麻麻的备忘录:“朵朵芒果过敏,不能给她买芒果味的糖”“浩浩生日是10月23号,去年想要的篮球今年记得买”“依依脸皮薄,下次她动作做错了不要当众说,私下跟她讲”,她的教练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扎头发的皮筋、各种口味的水果糖,哪个孩子摔了磕了第一时间处理,哪个女孩训练的时候皮筋断了随手就能拿出来用,哪个孩子动作有进步就塞颗糖当奖励。
她带的队员里有个叫小雅的姑娘,去年拿了省运会少年组平衡木冠军,父母在广东打工没法回来领奖,李芳自己掏腰包给她买了一块电话手表当奖品,还把她接到自己家过的年,给她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小雅说,她跟李导待的时间比跟爸妈待的时间还长,“我生理期疼得直哭的时候,是李导给我煮的姜茶,我想家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是李导坐在床边陪我聊天,她比我爸妈还懂我”。
其实这也是绝大多数体操教练的真实状态:这些孩子八九岁就进队,吃住都和教练在一起,一年回不了两次家,教练的角色早就不是单纯的“教动作的老师”了,国家队教练徐惊雷曾经在采访里说,管晨辰青春期的时候闹情绪,连着半个月不肯好好训练,她没骂她,每天训练结束就陪着她在训练馆外面散步,聊她喜欢的偶像剧、聊她追的明星,聊了快一个月,管晨辰才主动跟她道歉,说“教练我以后好好练”。
我一直觉得,好的体操教练一定是“三门干部”:训练门内是严师,动作标准一丝一毫都不能含糊,该抠的细节绝不放水;训练场门外是家长,孩子的吃喝拉撒、情绪变化都要放在心上;站在训练场门口的时候,是能和孩子玩到一起的朋友,能听得懂他们说的网络梗,知道他们喜欢的明星和动漫,不用端着教练的架子,毕竟体操训练已经够苦了,要是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没有人情味,哪个孩子能扛得住十年如一日的枯燥训练?
比起造冠军,更要给每个孩子留好“退路”
很多人对体操教练的评价标准特别单一:能不能带出世界冠军,能不能拿奥运金牌,但我认识的一个基层教练王群策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当了32年体操教练,带过四百多个孩子,最后拿全国冠军的只有3个,拿奥运奖牌的一个都没有,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失败,我最骄傲的是,我带的孩子没有一个恨体操,没有一个退役之后活不下去。”
我认识个姑娘叫陈雪,就是王群策的学生,她练了8年体操,最好成绩是全国青年赛自由操第6名,16岁那年因为肩袖重伤不得不退役,退役那段时间她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哭,觉得自己8年的苦都白吃了,除了翻空翻什么都不会,以后肯定没有出路,王群策知道之后,开车去她家里找了她三次,帮她联系了武汉体育学院的免试入学,还给她介绍了自己朋友开的少儿体操馆的助教兼职,告诉她“练了这么多年体操,不是只有拿金牌才算有用,你可以把你会的东西教给更小的孩子,让他们不用吃你吃过的苦”。
现在陈雪自己在武汉开了一家少儿快乐体操馆,专门教3到6岁的小朋友练基础体操动作,她的场馆墙上没有贴“更快更高更强”的标语,贴的是“今天你翻空翻的时候笑了吗”,她从来不逼孩子做难度动作,上课的时候把平衡木说成“过独木桥的小游戏”,把前滚翻说成“小刺猬打滚”,家长都说孩子每周最盼的就是来上体操课,陈雪说:“要是当年王教练跟我说‘你练不出来就是废物’,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体操了,是他告诉我,哪怕拿不到冠军,我练体操的这八年也不是白费的,我身上的韧性、我学会的动作,都是我以后吃饭的本事。”
是啊,中国练体操的孩子成千上万,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就那么几个人,99%的孩子最后都要回到普通生活里,可能当体育老师,可能开健身馆,可能考公务员,可能做和体操完全无关的工作,教练的责任从来不是“逼出一个世界冠军”,而是要给每个孩子留好退路:练得出来的时候,陪着他往更高的舞台走;练不出来的时候,帮他找好接下来的路,告诉他哪怕拿不到金牌,你也是个很棒的孩子,你练体操的时候学到的坚持、勇敢、不怕输,足够你过好这辈子。
那些把“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挂在嘴边的教练,本质上是懒,是把自己的工作业绩放在了孩子的人生前面,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教练。
中国体操的未来,藏在教练的拥抱里
这两年我观察到一个特别好的现象:基层体操馆里的年轻教练越来越多了,很多90后、95后的教练自己就是退役运动员,他们吃过老一套“打骂教育”的苦,所以更知道怎么和孩子平等相处,上个月我在上海的一家快乐体操馆看到,95后教练小周上课的时候,会和孩子玩“奥特曼打怪兽”的游戏,把平衡木当成“怪兽的独木桥”,把空翻当成“奥特曼的必杀技”,孩子摔了他就扮成怪兽“嘲笑”他们,孩子爬起来就继续和他“对战”,一点都不抵触训练。
之前国际体联的官员来中国考察基层体操教育,说过一句话:“中国体操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着的,是靠千千万万个愿意来练体操的孩子撑着的。”以前很多家长一听说要送孩子练体操,第一反应就是“太苦了”“教练太凶了”“练不出来这辈子就毁了”,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送孩子来练体操,就是因为他们看到现在的教练不凶了,不逼孩子了,是真的把孩子当“人”看,而不是拿成绩的工具。
回到我最开头看到的那个短视频,那个掉了平衡木的小姑娘,后来比自由操的时候超常发挥,拿了少年组的铜牌,走下领奖台之后她第一个跑向教练,教练直接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配的文案是“我的小姑娘,永远比金牌重要”。
我始终觉得,中国体操教练站在场边的意义,从来不是等孩子成功了再去喝彩,而是在他摔下来的时候,第一时间伸出手接住他,你手里攥的不只是训练计划,不只是奖牌的希望,更是一个个孩子的童年,一个个家庭的期待,你骂他一句,可能会让他记一辈子的阴影;你张开胳膊抱他一下,可能就会让他有勇气再站上平衡木一次。
金牌的光芒再亮,也亮不过一个孩子摔了之后,重新抬起头时眼里的光,而中国体操教练要做的,就是接住每一束这样的光,别让它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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