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美国体操运动员,你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西蒙·拜尔斯在奥运赛场上腾空而起的Y720跳马,是伦敦奥运会上麦凯拉·马罗尼站在领奖台上那张火遍全球的“不爽脸”,还是苏妮莎·李在东京奥运逆转夺冠时的全场欢呼?很长一段时间里,大众对这个群体的认知都被奖牌、纪录、“梦之队”的标签包裹,我们盯着他们在10厘米宽的平衡木上的每一步,却很少留意他们走下赛场后,要面对的更宽阔也更复杂的人生。
作为一个关注体操行业近10年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把“出成绩”放在第一位的训练体系,也见过太多运动员被“国家荣誉”的枷锁压得喘不过气,而美国体操运动员这群人,他们经历过最黑暗的行业丑闻,也亲手推翻了压在自己身上的陈旧规则,他们的故事从来不是“天才拿金牌”的爽文,而是普通人在权力、利益、荣誉的漩涡里,拼命把人生的主动权抢回来的生存史。
当金色光环下爬满锈迹:那些被吞噬的青春
如果要找美国体操史乃至世界体育史最丑陋的一页,拉里·纳萨尔性侵案绝对排得上号,这个曾经担任美国体操队队医近30年的男人,借着“治疗伤病”的名义,对超过330名体操运动员实施过性侵害,其中最小的受害者只有6岁,而比纳萨尔的恶行更让人寒心的,是美国体操协会、美国奥委会自上而下的包庇:他们早在1997年就收到过关于纳萨尔的举报,却为了不影响奥运备战、不损坏“美国体操梦之队”的招牌,把所有举报都压了下来,甚至反过来要求受害者“保密”“不要影响团队士气”。
麦凯拉·马罗尼是最早站出来指证纳萨尔的知名运动员之一,这个16岁就拿下伦敦奥运跳马金牌的“跳马公主”,曾经是美国体操界的宠儿,那张在领奖台上因为不满自己拿到银牌而撇嘴的“不爽脸”,当年还被做成了全球流行的表情包,可没人知道,她从13岁进入国家队开始,就一直在被纳萨尔侵害,2017年她在社交平台公开自己的经历时写道:“我每次受伤找他治疗,他都会说‘这是特殊的治疗方式,不要告诉别人,不然你就不能参加奥运了’,我那时候才13岁,我信了,我太想拿金牌了,我以为所有的痛苦都是拿金牌必须付出的代价。”
更让人愤怒的是,为了让马罗尼闭嘴,美国体操协会曾经给她开出125万美元的封口费,要求她签署保密协议,永远不公开纳萨尔的恶行,而马罗尼最终选择了放弃这笔钱,主动站出来指证:“我不想再让其他小女孩跟我一样,为了一块奖牌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卖了。”另一个受害者、伦敦奥运女团冠军亚历山德拉·莱斯曼在法庭上对着纳萨尔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毁了我16岁以前的人生,你让我觉得我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配拥有,我曾经以为体操是我的全部,后来我才知道,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体操运动员。”
我每次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都在想: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更高更快更强”的前提,是“更有人性”?当一个行业把拿奖牌的优先级放在未成年人的人身安全之上,当教练、协会、官员把运动员当成拿奖的工具,那些所谓的“荣誉”,本质上都是沾着血的,纳萨尔最终被判了175年监禁,美国体操协会赔偿了受害者3.8亿美元,可那些被毁掉的青春,那些运动员藏在心里十几年的恐惧,永远都不可能被赔偿抹平。
把“我不想比”喊出口:拜尔斯的退赛不是逃兵,是革命
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决赛的那一幕,我至今印象深刻:当时被称为“史上最伟大体操运动员”的西蒙·拜尔斯在跳马项目落地时出现了明显失误,她走下赛场后跟教练说了几句话,就直接宣布退出团体赛,后面的个人全能、单项比赛也相继退赛。
当时的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骂她:“拿了美国体操协会的钱临阵脱逃,就是个懦夫”“国家花那么多资源培养你,你说不比就不比,太不负责任了”“就是怕输所以找借口”,福克斯新闻的主持人甚至直接骂她是“美国的耻辱”,可很少有人知道,拜尔斯当时出现了体操运动员最害怕的“空翻失忆”(twisties):就是在空中的时候突然失去方向感,不知道自己翻了多少圈、该什么时候落地,这种状态下继续比赛,轻则骨折,重则高位截瘫甚至死亡。
拜尔斯后来在纪录片《再战巅峰》里说,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崩溃边缘:她也是纳萨尔性侵案的受害者之一,奥运前她把自己的经历公之于众后,每天都收到无数的骚扰信息,说她“为了博眼球抹黑国家队”;训练的时候她曾经因为空翻失忆摔成脑震荡,躺了半个月才能站起来;她每天晚上都失眠,盯着天花板问自己:“我要是摔死在赛场上,大家是不是只会说‘哦那个奥运冠军真可惜’,没人在乎我疼不疼?”
那天跳马落地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比了:“我以前以为,我必须为了美国、为了粉丝、为了所有期待我的人拿金牌,哪怕我摔死在赛场上也没关系,但那天我突然想通了,我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期待去死?我的命比金牌重要。”
我当时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可惜,而是觉得庆幸,很长一段时间里,体育圈都被“轻伤不下火线”“带伤出战是英雄”的道德绑架裹着,好像运动员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必须站在赛场上,不然就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观众,可我们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人,不是用来拿奖牌的工具,拜尔斯的退赛,本质上是对这种陈旧规则的反叛:她告诉所有运动员,你没有义务为了任何人的期待伤害自己,你有权利选择“不想比”,有权利优先照顾自己的身体和情绪。
后来的事大家也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运动员开始公开谈论自己的心理问题,开始拒绝带伤出战,开始敢跟教练、跟协会说“我不舒服,我要休息”,从这个角度说,拜尔斯这一次退赛的意义,比她拿的7块奥运金牌还要重。
走出体操房的人生:没有人要永远活在16岁的跳马台上
很多人对体操运动员的印象,都停留在他们十几岁站在赛场上的样子,好像他们永远是穿着体操服、在平衡木上翻跟头的小孩,但其实,体操运动员的职业生涯特别短,大部分人20岁左右就会退役,他们的人生还有好几十年,不可能永远活在“前奥运冠军”的标签里。
我去年在洛杉矶参加一个体育公益论坛的时候,刚好碰到了亚历山德拉·莱斯曼做演讲,她那天穿了件很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拿了一件皱巴巴的红色体操服,那是她16岁参加伦敦奥运的时候穿的,她站在台上举着那件体操服说:“我16岁穿这件衣服的时候,每天吃什么、穿什么、跟谁说话、甚至发什么社交动态,都要经过队里的同意,我那时候连吃一口冰淇淋都要偷偷摸摸,怕教练骂我涨体重影响动作,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的价值就是拿多少金牌,直到我站出来指证纳萨尔的时候才发现,我能做的事比拿体操冠军多得多。”
现在的莱斯曼,是美国知名的儿童权益保护者,她花了3年时间推动美国国会通过了《运动员保护法案》,要求所有青少年体育机构必须建立独立的反性侵举报通道,不能再由协会内部处理相关投诉,她还在全国各地的体操馆做公益讲座,教那些练体操的小女孩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分辨不当的身体接触,她说:“我以前练体操的时候,教练总说‘平衡木不能走错一步,不然就会摔下来’,但后来我发现,人生没有平衡木,你走错了也没关系,你可以走任何你想走的路。”
而麦凯拉·马罗尼退役之后,直接放弃了体操相关的工作,去做了独立歌手,还开了自己的天然护肤品品牌,她现在经常在社交平台上发自己吃冰淇淋、冲浪、跟朋友出去旅游的照片,前段时间她还参加了业余冲浪比赛,虽然只拿了倒数第二名,但她拍了个vlog笑得特别开心:“我以前做什么都要争第一,现在我不用争了,我只要自己开心就好,我这辈子已经拿过奥运冠军了,剩下的时间我想为自己活。”
还有东京奥运女子全能冠军苏妮莎·李,去年她因为遗传性肾病不得不暂停训练,很多人都觉得可惜,说她错过了巴黎奥运的卫冕机会,但她自己反而特别看得开:她一边治病一边在奥本大学读体育管理专业,平时没事就跟同学去逛超市、去看篮球赛,还在TikTok上发自己教室友做体操动作的视频,粉丝比她当奥运冠军的时候还多,她在采访里说:“体操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我就算以后再也不能比体操了,我还可以做体育经纪人,做体操教练,做很多很多事,我的人生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
我特别喜欢看这些运动员退役之后的生活,你会发现他们脱下体操服之后,活得比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更鲜活,我们总觉得“奥运冠军”是他们一辈子的荣耀,但其实对很多人来说,那个标签也是枷锁:所有人都记得你16岁拿金牌的样子,就会觉得你这辈子都不能输,不能过得不好,但其实不是的,没有人要永远活在16岁的跳马台上,走下赛场的人生,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真正的赛场。
正在长出的新土壤:现在的美国体操队变了吗?
经历了纳萨尔丑闻、拜尔斯退赛之后,很多人都问:现在的美国体操队,变了吗?
我上个月跟一个在美国体操青年队做助理教练的朋友聊天,她告诉我,现在的美国体操队,跟十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青年队的队员一周要练6天,每天10个小时,手机要被教练没收,吃的东西全部要按营养师的规定来,多吃一口薯片都要被罚跑;现在青年队每周必须放两天假,队员可以自己安排时间,想出去玩就出去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教练不会干涉,队里还配了两个专职的心理医生,每周必须跟每个队员谈一次心,问她们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不管是训练上的还是生活上的。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改变:现在所有的队医给队员做治疗的时候,必须有第三方的工作人员在场,不允许队医和队员单独待在治疗室里,所有的治疗内容都要记录在案,队员如果觉得治疗方式不舒服,可以随时拒绝,不需要经过教练的同意,去年有个12岁的小队员跟心理医生说,教练骂她“胖得像猪,还练什么体操”,协会当天就把那个教练开除了,换了新的教练,还给这个小队员做了两个月的心理疏导。
去年我看美国体操锦标赛的时候,有个细节特别触动我:有个16岁的小姑娘跳马落地的时候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教练上去不是骂她,而是蹲下来抱了抱她,问她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先去休息,观众席也没有嘘声,所有人都在给她鼓掌加油,放在十年前,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以前的教练只会骂你为什么没站稳,观众只会觉得你浪费了一个拿奖牌的机会。
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美国体操界还是有很多问题:比如资源分配不均,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练不起体操,比如还是有教练会用高压的方式训练队员,比如协会的官僚作风还是很重,但至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大家终于明白,体操的本质是让人快乐,是让人挑战自己的极限,而不是用奖牌、用规则把人困住。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看体操比赛,到底在看什么?是看谁的难度更高,谁拿的金牌更多吗?我觉得不是,我们看的是一个普通人,凭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突破自己的身体极限,站在赛场上发光的样子,我们爱的从来不是那些冰冷的奖牌,而是那些站在赛场上的活生生的人。
美国体操运动员这群人,他们见过这个行业最黑暗的样子,也亲手给这个行业撕开了一道光,他们告诉我们:平衡木只有10厘米宽,但是人生的路很宽,你不需要一直站在平衡木上,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活成任何你想活的样子,这才是体育最该教给我们的东西,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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