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香港出差,特意抽了周六下午的时间去旺角的洗衣街足球场碰运气,早就听说前港甲球员王宗尧每周都会在这里带社区的小朋友练球,我到的时候正下着毛毛细雨,场边的观众席没坐几个人,只有场中央二十多个穿着荧光绿训练服的小朋友追着球跑,场边站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晒得黝黑,脖子上挂着个磨得掉漆的哨子,裤腿上沾着半干的泥点,正扯着嗓子喊“阿明!跑位啊!别站在原地等球!”,那就是王宗尧,跟我在以前港甲赛事集锦里看到的那个留着短发、铲球不要命的右后卫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眼里的锋芒少了些,多了点软乎乎的烟火气。
那天训练结束后我们在场边的便利店坐了半个小时,他手里攥着冰可乐,说起自己从职业球员到社区足球推广人的这7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却从那些细碎的细节里,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从“拼命三郎”到提前挂靴:伤停的日子里,我看见球场外更多需求
王宗尧的球员生涯,一直贴着“拼命”的标签,2008年19岁的他升上愉园一线队,司职右后卫,个子不算高但弹跳力惊人,防守时敢拼敢抢,哪怕对面是比自己重二十斤的外援,也敢迎上去扛身体,不到三年就成了港甲联赛小有名气的“铁卫”,他当时最大的梦想是能进香港代表队,踢亚洲杯预选赛,甚至有机会去内地的中甲球队试训。
这个梦想在2016年的一场常规赛里碎得彻底,比赛最后1分钟,对方前锋已经突到了禁区,眼看着就要踢进绝杀球,王宗尧想都没想就飞扑上去铲球,落地的时候他清晰地听见自己膝盖里“咔哒”一声,剧痛瞬间窜满了全身,那场比赛他们赢了,可王宗尧被抬下场后,拿到的诊断报告是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半月板损伤三度,医生说得很直接:“最好的结果是以后能正常跑步爬山,想回到职业赛场,基本不可能。”
那段时间是王宗尧人生最低谷的日子,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拒绝了所有队友的探望,每天盯着天花板发呆,觉得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全白活了,直到以前的青训教练给他打电话,说社区有个给留守儿童办的足球体验营缺个临时教练,让他过去帮帮忙,权当散散心。
就是那次体验营,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在营里碰到了10岁的阿明,家住在深水埗的劏房里,爸爸开出租车每天早出晚归,妈妈打零工赚的钱只够一家人吃饭,阿明连一双200块的足球鞋都买不起,平时就在停车场的空地上踢矿泉水瓶,脚指头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踢,阿明拉着他的衣角问:“哥哥,我是不是只有有钱才能踢足球啊?”
王宗尧说那一刻他突然就释然了:“我以前站在职业球场上,觉得踢不好球拿不到冠军就是天塌下来的事,可那天我看着阿明的破拖鞋,才发现我以为的‘日常’,是很多小孩想都不敢想的奢望,职业足球的光环太亮了,亮到我们都看不见球场外,还有那么多喜欢足球的人,连碰一碰正经足球的机会都没有。”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的体育行业有个很严重的误区:所有人都盯着领奖台,盯着顶级赛事的流量和商业价值,却忘了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那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明星,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爱好者,没有全民参与的土壤,再耀眼的明星也只是空中楼阁,王宗尧当时看见的,就是我们大多数人都忽略的“地基”。
凑钱租场、免费教球:3年跑遍18区,把球场搬到劏房楼下
2017年王宗尧正式宣布退役,他没有像其他退役球员一样去职业队当教练,也没有转行做生意,而是拉着三个同样退役的队友,凑了20万港币,成立了一个叫“街头足球联盟”的公益组织,专门给香港基层的小朋友、残障人士、低收入群体提供免费的足球训练和比赛机会。
刚开始的时候难到什么程度?没有固定的训练场,他们就每天早上6点去抢公共球场的免费时段,抢不到就去天桥下的空地、公屋区的闲置停车场,自己用粉笔画线,用塑料路障当球门;没有装备,他们就去各个俱乐部收球员穿旧的球鞋和球衣,洗干净消了毒再分给小朋友;请不起助教,他们几个就轮着来,周末全天泡在球场上,有时候忙到连饭都顾不上吃,啃个面包就接着练。
2019年的时候他们去元朗的公屋区做活动,碰到了12岁的阿辉,因为小儿麻痹症下半身瘫痪,平时连门都很少出,只能趴在窗边看楼下的小朋友跑,王宗尧当天就去查了残疾人足球的规则,专门给阿辉定制了训练计划:用软的海绵球,教他坐在轮椅上用手传球射门,每周专门抽两个小时上门陪他练,练了半年之后,阿辉主动提出要参加香港残疾人青少年足球赛,上场那天他妈妈坐在观众席哭了整整一场,说“我以前以为他这辈子都只能待在家里,没想到他还能在球场上当‘射手’”,后来阿辉拿了那届比赛的季军,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冲王宗尧喊:“王导!我以后也要当教练,教跟我一样的小朋友踢球!”
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香港所有的公共球场都关闭了,王宗尧就带着志愿者跑遍了18个区的社区,跟区议会申请闲置空地,临时改造成简易球场,还给居家的小朋友挨家挨户送小足球,告诉他们在家也能颠球玩,那三个月他瘦了15斤,跑坏了两双运动鞋,有人说他傻,放着轻松的钱不赚,非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说“我少赚点钱没关系,要是小朋友因为疫情几个月碰不了球,放弃了喜欢的东西,那才是真的可惜”。
我始终认为,所谓的“体育普惠”从来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口号,而是要真的蹲下来,看见每个普通人的需求:不管你是住在劏房里的穷小孩,还是坐轮椅的残障人士,不管你有没有天赋、能不能拿成绩,只要你喜欢运动,就该有属于你的那片球场,王宗尧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原本被忽略的人,拉到了球场边。
被骂“不务正业”也不改: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踢足球不一定非要当明星
这7年里王宗尧听过太多质疑的声音,以前的队友劝他:“你要是想当教练,我给你介绍职业队的工作,年薪是你做公益的十倍,何必在这晒得跟黑人一样带小孩玩?”还有家长找到他,要把孩子退训,说“踢足球又成不了明星,耽误学习有什么用?”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发生的一件事:有个叫小宇的小朋友,跟着王宗尧练了两年球,性格特别内向,以前在学校连举手发言都不敢,踢球之后慢慢开朗了,还当上了少年队的队长,有天小宇妈妈找到训练场,拽着小宇就要走,说小宇最近考试成绩掉了五名,都是踢球耽误的,王宗尧拉着她在旁边看了半小时训练,那天正好是小宇带队打友谊赛,输了之后小宇没有哭,反而挨个拍队友的肩膀安慰大家,还主动跟对方球员握手,王宗尧问她:“你看你家孩子以前摔倒了都要哭半小时,现在输了球能扛得住,还会照顾队友,这些品质不比多考五分重要吗?”后来小宇妈妈观察了半个月,发现孩子每天写完作业才去练球,反而比以前更自律了,不仅成绩回到了原来的水平,还主动竞选了班里的体育委员,特意提着水果来给王宗尧道歉。
王宗尧现在还在办社区联赛,参赛的人什么职业都有:学生、外卖员、出租车司机、退休老师、家庭主妇,甚至还有七八十岁的老爷爷,去年的联赛冠军是一支外卖员组成的队伍,队长阿强每天从早上8点送外卖送到晚上6点,晚上7点到9点雷打不动练球,球鞋磨破了三双,有时候送单送到训练场附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换了衣服就上场,决赛那天他们对阵的是银行白领组成的队伍,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赢不了,结果补时最后一分钟,阿强踢了个绝杀,全场都在喊他们的名字,领奖的时候阿强手里还攥着两张没送完的外卖单,挠着头笑:“等下领完奖还要去送两单,不然超时要扣钱。”
王宗尧说,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他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太多人觉得踢足球就必须得当球星,拿世界冠军,可实际上99.9%的人都成不了职业球员,那难道普通人就不配喜欢足球了吗?足球能教给你的东西,比当明星有用多了:它教你怎么赢,也教你怎么体面地输,教你跟队友协作,教你摔倒了立刻爬起来,这些东西是能跟着你一辈子的。”
这点我特别认同,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最大的问题,就是把“功利性”放在了第一位:学游泳是为了考级,学打球是为了升学加分,练足球是为了当球星赚大钱,可我们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人获得快乐,获得健全的人格和强健的体魄,哪怕你一辈子都拿不到奖杯,你在球场上跑的每一步,流过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
从香港到内地,足球的风要吹到更多普通人身边
这两年王宗尧的脚步已经不局限在香港了,2023年他开始跟深圳的几个社区合作,做深港青少年足球交流营,每隔两个月就带香港的小朋友来内地踢友谊赛,也带内地的小朋友去香港体验街头足球,去年夏天他还带着十几个香港的小朋友去贵州看了村超,小朋友们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几万人围着球场加油,村民们拿着猪肉、米酒当奖品,都看呆了,有个小朋友回来之后跟他说:“王导,原来足球不一定非要在正规球场踢,也不一定非要拿奖金,大家在一起开心就够了。”
现在他还在做一个“球鞋漂流计划”,号召大家把穿旧的足球鞋捐出来,清洗消毒之后送给山区的小朋友,一年多的时间已经送了三千多双,他说接下来的目标是在大湾区建10个免费的社区足球场,让更多喜欢足球的普通人,不用花高价租场,下楼就能踢上球。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有个小朋友跑过来,拽着王宗尧的衣角问:“王导,我天赋不好,是不是永远都当不了职业球员啊?”王宗尧蹲下来,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说:“当不了职业球员也没关系啊,只要你踢球的时候觉得开心,那你就是最棒的球员。”
我看着夕阳下他的影子,突然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体育明星,反而需要更多像王宗尧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愿意放下光环,蹲下来,把体育的快乐递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把热爱种到每一片有空地的地方,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只要你想跑,哪里都可以是你的运动场,而王宗尧做的,就是给每个想跑的人,递上一双鞋,指一条通向球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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