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残运会的轮椅击剑赛场,我挤在看台区最靠前的位置,盯着剑道上那两束亮得晃眼的追光灯,哨声吹响的瞬间,穿着银白色护具的两名女运动员同时出剑,金属剑击中有效部位的清脆声响顺着扩音器传遍全场,坐在左边的荣静手腕轻轻一翻,剑尖精准落在对手的护胸上,记分牌跳出最后一分的那一刻,全场的欢呼声几乎要把顶棚掀翻,她摘下护面,对着观众席用力挥了挥手里的国旗,固定在剑道上的轮椅在灯光下亮得发烫,我攥着手里的加油棒,突然就红了眼,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就算脚沾不到地面,人也可以跑得比谁都快,就算被限制在不足一平米的轮椅上,也能刺中属于自己的人生金牌。
【剑道上的轮椅,不是限制是我的“战靴”】
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轮椅击剑运动员,是2022年去江苏宿迁采访业余赛事,认识了27岁的秦晓,她18岁那年暑假骑电动车去打暑假工的路上被货车刮倒,胸椎损伤导致下半身永久截瘫,出事之前她是学校田径队的短跑种子,本来已经拿到了体育院校的单招资格,那场车祸把她所有的人生规划都撞得粉碎,之后的三年她几乎没出过家门,连窗帘都很少拉开,总觉得“我这辈子已经废了,出去也只会被人笑话”。
2018年当地残联的工作人员上门找她,问她要不要试试轮椅击剑,她第一反应是拼命摇头:“我站都站不住,还能击剑?别逗我了。”后来实在耐不住工作人员和妈妈的反复劝说,她抱着“就去玩一次”的心态进了训练馆,第一次握上花剑的时候,她手抖得连剑都举不稳,轮椅要被三根宽5厘米的绑带牢牢固定在剑道的卡槽里,上半身的每一次移动都全靠腰腹力量撑着,第一次训练只坚持了20分钟,她下来的时候绑带勒过的胯骨青了一大片,腰僵得连穿外套都要妈妈帮忙,但是那天回家之后,她破天荒地主动跟妈妈说:“我想接着练。”
我问她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她伸出手给我看指关节上磨得发亮的老茧,笑得特别爽朗:“之前坐在家里的时候,我总觉得轮椅是个笼子,把我关在里面哪都去不了,但是握着剑站在剑道上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轮椅不是我的累赘啊,它就是我的鞋子——别人穿着跑鞋站在跑道上,我坐着我的‘战靴’站在剑道上,我们一样能往前冲,一样能赢。”
2022年她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业余轮椅击剑赛,决赛最后10秒她还落后1分,那时候她腰的旧伤已经疼得快要直不起来,护面里的汗流进眼睛里涩得发慌,她盯着对手的动作,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探身,剑尖擦着对手的护肩滑过去,精准刺中了有效部位,提示得分的灯亮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直接脱力趴在了轮椅扶手上,缓了好久才抬起头,领奖的时候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要帮她推轮椅,她摆了摆手,自己转动着轮子一步步挪上了领奖台,脖子上挂着金牌的样子,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冠军都耀眼。
我之前总觉得,残障人士参与体育运动,更多是“康复”意义上的,但是认识秦晓之后我才明白,轮椅击剑从来不是“治病”的工具,是他们找回自我的武器,我们总喜欢说“如果我站不起来,我肯定活不下去”,但你看,总有人即使站不起来,也能把自己活成一束光,他们的世界从来不是灰暗的,只要给他们一把剑,他们就能刺开所有的阴霾。
【你不知道的轮椅击剑:比你想的更“燃”,也更“疼”】
很多人对轮椅击剑的印象,可能就是“坐着击剑”,但其实这项运动的规则,比健全人击剑还要严苛,轮椅必须被牢牢固定在剑道的金属卡槽里,运动员不能挪动轮椅的位置,所有的进攻和防守都只能靠上半身的移动完成,有效得分区域也根据运动员的残疾等级有明确的划分,差一厘米都不算得分,对于很多下肢没有知觉的运动员来说,进攻时前倾幅度过大很容易失去平衡摔下来,所以几乎所有人的腰上都有常年勒绑带磨出来的茧子。
我曾经跟着秦晓去她们的训练馆待过一天,早上8点到馆,第一件事就是绑绑带,三根绑带分别勒在腰和两条大腿上,要紧到几乎喘不过气的程度,防止进攻的时候身体晃得太厉害,然后是基础的挥剑训练,一组要挥1000下,很多新队员练到下午,握剑的手就会磨出水泡,泡破了沾到汗,疼得直抽气,也不敢松手,生怕一放下,就再也不想拿起来了。
秦晓跟我说,她们队里的残奥会冠军荣静,之前备战里约残奥会的时候,每天训练12个小时,腰上的旧伤犯了疼得睡不着觉,就把热水袋绑在腰上接着练,绑带勒过的地方常年都是青紫色的,有时候训练结束拆绑带,都能看到布上沾着渗出来的血,有次对抗训练的时候对手的剑没拿稳,直接戳到了她的手腕,骨头都露出来了,她简单包扎了一下,戴着护具接着练,别人问她疼不疼,她笑着说:“剑刺过来的时候哪顾得上疼啊,满脑子都想着怎么躲过去,怎么刺中对手。”
那天在训练馆里,我看着一群坐着轮椅的运动员,举着剑一次次进攻、防守,金属碰撞的声响一声比一声脆,他们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发亮,完全看不到任何消沉或者自怜的情绪,我当时突然就特别反感网上有些人说“残奥项目就是看个心疼”,这句话本质上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偏见,他们的竞技强度一点都不比健全人低,他们在赛场上拼的不是同情,是实力,是日复一日训练磨出来的硬本事,他们的每一分都拿得堂堂正正,每一块金牌都含金量十足,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带着“怜悯”的眼光去看待。
【走出赛场,轮椅击剑的剑刺中的是偏见的墙】
轮椅击剑的意义,从来不止于赛场上的金牌,这是我认识老周之后最深的感受,老周是我在北京一个残障运动公益活动上认识的,今年42岁,之前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38岁那年加班到凌晨突发脑梗,左边的手脚落下了残疾,走路要拄拐,左手几乎使不上力气,出事之后他辞了职,在家待了两年,几乎不跟人来往,连下楼买个菜都要等天黑了没人的时候才去,他说最烦别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带着打量,好像他是个没用的废物。
去年春天他女儿偷偷给他报了一个轮椅击剑的体验课,他一开始死活不肯去,觉得“一把年纪了还瞎折腾,丢不起这个人”,后来被女儿软磨硬泡拉着去了一次,回来之后就变了个人,他左手没力气握不住剑,教练就专门给他做了个魔术贴的绑带,把剑绑在他手上,第一次上课他练了一个小时,回去胳膊肿了三天,但是他说那三天是他出事之后过得最开心的三天:“很久没有那种,我在靠自己的努力做成一件事的感觉了。”
现在老周已经练了快一年了,上个月还参加了北京的业余轮椅击剑公开赛,拿了个男子重剑的第三名,他把铜牌挂在自己的背包上,每次出门都特意露在外面,有人问起来,他就特骄傲地说“我是练轮椅击剑的”,他跟我说,有次坐地铁,有个小伙子给他让座,看到他包上的奖牌,惊讶地说“叔叔你太厉害了”,那一刻他突然就不别扭了:“之前总觉得别人让座是可怜我,那天我才明白,只要我自己不把自己当弱者,就没人能小看我。”
现在老周还组织了一个小区里的残障朋友兴趣小组,每周都带大家去体验轮椅击剑,有坐轮椅的,有视力不好的,还有聋哑人,一群人凑在训练馆里,吵吵闹闹的,特别热闹,老周说:“之前我总觉得,我后半辈子就这样了,混吃等死,但是练了击剑之后我才发现,我还有好多事能做,我还能拿奖,还能带着身边的朋友一起开心,这比我之前赚多少钱都有意义。”
我一直觉得,轮椅击剑更大的价值,是刺透了大众对残障群体的刻板偏见,我们总习惯把残障人士当成“需要被照顾的弱势群体”,默认他们的人生只能是灰暗的、被动的,但轮椅击剑告诉我们,他们从来不是弱者,他们只是和我们有不一样的生活方式,他们一样可以有热爱的事情,一样可以为了目标拼尽全力,一样可以闪闪发光,那些对残障人士的偏见,就像剑道上的对手,只要你敢挥剑,总能刺中它,把它打得粉碎。
【别让轮椅击剑,只在大赛的时候才被看见】
我查过一组数据,目前我国注册的轮椅击剑运动员只有不到两百人,能经常参与这项运动的业余爱好者也不足千人,很多三四线城市的残障朋友,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轮椅击剑这项运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设施不足,很多城市连专门的轮椅击剑训练馆都没有,就算有,体验课的价格也不便宜,普通的残障朋友根本负担不起,还有就是大众的认知度太低,很多人一提到轮椅击剑,第一反应就是“那是专业运动员玩的,和我们没关系”,甚至还有人觉得“残障人士练什么体育,在家好好待着就行了”。
去年我参加一个公益活动,给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的小朋友讲残奥项目,我拿出轮椅击剑的照片给他们看,有个坐轮椅的10岁小男孩睁着大眼睛问我:“姐姐,我也能玩这个吗?我会不会太笨了?”我当时特别心疼,我跟他说“当然可以,你练了之后肯定比姐姐厉害多了”,后来我联系了当地的残联,想给学校申请一些体验的机会,但是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能提供场地的机构,这件事到现在都还是我的一个遗憾。
我一直觉得,轮椅击剑不应该只是每四年在残奥会或者亚残运会上才被人提起的项目,它应该走到更多普通人的身边,走到更多残障朋友的身边,我见过很多健全人去体验轮椅击剑之后,都对这项运动赞不绝口,说它特别锻炼专注力和反应力,甚至还有不少家长把孩子送去体验,说能锻炼孩子的意志力,你看,这项运动从来不是“残障人士专属”,它适合所有人。
我也特别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的地方能建起专门的残障运动场馆,能有更多的轮椅击剑体验课面向普通大众开放,媒体也能多关注一下那些普通的爱好者,而不是只在大赛的时候才想起报道几句,我们不需要把轮椅击剑捧上神坛,也不需要带着怜悯的眼光去看待它,就把它当成一项普通的运动就好,就像跑步、游泳、打球一样,任何人只要喜欢,都可以去试试。
前几天我刷到秦晓的朋友圈,她在老家开的公益轮椅击剑体验营开班了,第一张照片里,就是之前那个问我能不能练击剑的小男孩,穿着小号的护具,握着剑坐在剑道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配文是:“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赛道,就算你坐轮椅,就算你跑得比别人慢,只要你敢挥剑,就一定能刺中属于自己的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突然就想起了亚残运会上荣静挥着国旗的样子,想起了老周挂在包上亮闪闪的铜牌,想起了训练馆里那些挥着剑的年轻身影,轮椅击剑从来不是一项小众的、悲情的运动,它是滚烫的,是充满力量的,它告诉所有的人:人生的金牌从来不是只发给能站着奔跑的人,只要你不认命,只要你敢往前冲,不管你是站着还是坐着,你都能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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