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早上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打球,刚进大门就愣了:挂了快七年的旧球网被拆了,新换的球网白得发亮,网带是崭新的藏蓝色,绷得笔直,风一吹都没什么晃动感,几个常来打球的老球友蹲在旁边抽烟,地上摊着剪下来的旧球网,网带磨得起了一层毛絮,中间偏左的位置还有个拳头大的破洞——那是去年张叔打高压的时候拍子直接抡上去戳的,我们笑了他小半年,说那是他专属的“得分绿色通道”,只要球从洞里钻过去,不管落在哪都算他得分。
我蹲下来摸了摸旧球网粗糙的网线,上面还沾着点去年夏天的草屑和不知道是谁蹭上去的运动饮料痕迹,突然就觉得,我打了快20年网球,最爱的从来不是什么限量款拍子,也不是拿过的那几个业余比赛的奖状,就是这张看似普通的网。
16岁第一次碰网球,我以为球网就是用来“作对”的
我第一次接触网球是2008年,那年北京办奥运会,李娜打进了女单四强,我们高中刚好凑钱建了两片室外网球场,体育课第一次开了网球选修课,那时候大家要么挤在篮球场打球,要么围着跑道散步,我出于好奇抢了网球课的名额,第一节课就被教练泼了冷水:“网球入门难,先对着墙打三个月,再说隔网对打的事。”
我那时候正是叛逆的年纪,哪听得进去这个,第二节课就拉着同班的同学跑到另一片空场地,学着电视里运动员的样子隔网对打,结果打了十分钟我就火了:发十个球有八个挂网,好不容易发过去的球,回的时候要么下网要么出界,我气得把拍子往地上一摔,对着那张网骂:“这破网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为了赌这口气,我那半个月每天放学都泡在球场,对着墙练正手,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三层,拍子的护线管都打裂了,后来我跟那个同学打赌,谁能连续三个球不挂网顺利打来回,谁就请对方吃校门口加里脊加肠的手抓饼,我练了整整17天,那天傍晚迎着夕阳,我连续和他打了12个来回,最后一球擦着网带落到对方界内的时候,我跳起来喊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那天的手抓饼我加了两个里脊,咬下去的时候,手上的茧子蹭到了饼皮,我都觉得疼得特别值。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对球网的理解真的太幼稚了,就觉得它是拦在我和“会打球”之间的障碍,但其实十几岁的时候我们遇到的哪件事不是这样?考不好的试,追不到的同桌,攒了半年钱也买不起的球鞋,都像一张横在面前的网,你越怕它,越急着要跨过去,越容易摔得鼻青脸肿,反而是你沉下心慢慢练,等你力量够了,角度准了,你甚至能故意把球擦着网带打过去,让对方接不到——原来那些你以为要跟你作对一辈子的坎,其实只是等着你变厉害而已。
28岁躲在球网后面哭,我才懂球网是最公平的“树洞”
我28岁那年栽了个大跟头:和朋友合伙开的设计公司欠了十几万外债,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因为看不到未来提了分手,我把租的办公室退了,把攒了好几年的限量款拍子全卖了还债,每天躲在出租屋里刷招聘网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楼都不想下。
以前一起打球的老陈给我打了三次电话喊我打球,我都推了,第四次他直接跑到我出租屋楼下,扛了一兜子冰啤酒,踹我家门说“你要是今天不跟我去打球,我就坐在你门口喝到明天”,我没办法,穿了个拖鞋就跟着他去了,那天是周三,球场没人,他扔给我一把掉了漆的旧拍子,说“别想别的,对着网发球,发累了为止”。
我发了整整一个小时,胳膊肿得抬不起来,最后扔了拍子蹲在球网旁边,脸埋在膝盖上就哭了,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二十多岁的人了,啥啥都干不成,连喜欢了十几年的网球都打不起了,老陈也没劝我,就坐在球网的另一边,隔着网给我递了瓶水,扔了根烟过来,风把网吹得晃啊晃,刚好挡着我哭花的脸,他看不见,我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六点就去球场,那时候天刚亮,没人,我要么对着墙打球,要么靠着球网坐一会,盯着网上的网孔数,数到第七百二十三个的时候我就知道,该去买早饭了,那张旧球网就是那时候开始磨破的,我见过它凌晨被露水打湿的样子,见过夏天正午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样子,见过下雨的时候网线上挂着的水珠,也见过冬天下雪的时候网带上积的薄雪,我那时候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欠了多少钱,压力多大,但每次靠着球网坐一会,就觉得心里的堵得慌的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有次碰到常来打球的张叔,他那时候已经68了,退休前是做建筑工程的,他坐在我旁边抽烟,说“我40岁那年破产,欠了两百多万,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那时候连跳河的心都有,后来朋友拉我来打球,打了三年,债还完了,老婆孩子也回来了”,他指了指那张网说“你看这网多公平,你球打得到位,它就让你过,你力量不够角度歪了,它就把球给你弹回来,从来不骗人,也不偏心,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打不过去的球,多练几次不就过去了?”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说网球是孤独的运动,它的孤独从来不是没人陪你打球,是你永远有一个不会走的“伙伴”,你所有的狼狈、委屈、不甘心,都可以隔着球网扔出去,它不会给你灌鸡汤,也不会嘲笑你,就安安静静地接着,等你发泄完了,再陪你打下一个球,比很多虚情假意的人际关系,靠谱多了。
35岁组织社区网球赛,我发现球网是把陌生人拧成朋友的“绳子”
去年我35岁,工作稳定了,也结了婚,终于又买了一把喜欢的拍子,家附近的社区球场是免费开放的,但是平时打球的人不多,要么是刚学球的小孩,要么是几个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我就在业主群里喊了一声,组织一个社区网球赛,不用报名费,也没什么门槛,会打不会打都能来,赢了的奖品就是一桶网球、一个运动水壶,还有我自己出钱印的“小区球王”奖状。
本来以为最多十几个人报名,没想到最后来了四十多个人,最小的是王大爷12岁的孙子浩浩,最大的是72岁的李奶奶,比赛那天特别热闹,我们专门把球网调低了两公分,方便老年球友打,还定了个规矩:只要是带小孩参赛的,不许虐菜,必须给小孩喂能接得到的球。
最有意思的是混双半决赛,张叔和李姨搭档,对面是王大爷和浩浩,浩浩才学了半年球,个子矮,很多过网的球接不到,张叔他们就故意把球往浩浩那边打,而且都打慢球,高度刚好到浩浩的肩膀,让他能舒服地挥拍,最后那场球浩浩打了个制胜分,赢了比赛,领奖的时候他举着“亚军”的奖状蹦得老高,王大爷偷偷跟我说,浩浩以前特别内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说,自从学了网球,现在每天放学都拉着他来打球,话都变多了。
还有个特别巧的事:参赛的有两个业主,老周和大刘,上个月因为停车位的事吵过架,差点动手,物业来调解了两次都没用,这次比赛双打抽签,俩人刚好分到了一组,刚开始两个人都不说话,打了三局,大刘接不到的球老周帮他补,老周跑不动的球大刘帮他接,打着打着俩人就开始喊“好球”“我的我的”,最后居然拿了双打亚军,颁奖完了俩人肩并肩去门口的小卖部买冰可乐,之前停车位的事,谁都没再提过。
以前我总听人说网球是“贵族运动”,要穿几千块的球衣,要去几百块一小时的室内球场,要请私教才叫打网球,但那次社区比赛办完我就觉得,纯粹是扯淡,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爱好者来说,一张几十块钱的球网,一把掉漆的旧拍子,哪怕你穿着拖鞋T恤,只要站在球场两边,隔着球网,你们就是平等的球友,没有身份高低,没有穷富差别,打的时候是对手,打完了就是一起喝冰汽水的朋友,球网就摆在那,把所有的偏见、隔阂、鸡毛蒜皮的矛盾都挡在外面,剩下的只有对网球那点最纯粹的喜欢。
我为什么爱网球网?它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生活哲学
那天换完新球网,我们几个老球友凑钱买了个小蛋糕,给那张用了七年的旧球网“送行”,我们把旧球网剪了好几小块,每个人分了一块,我把我的那块挂在了书房的墙上,每次抬头看到它,就能想起这十几年的日子:16岁为了手抓饼练球练到手上起泡的样子,28岁蹲在网后面哭到肩膀发抖的样子,去年办比赛的时候,浩浩举着奖状蹦得老高的样子,老周和大刘拿着冰可乐碰瓶的样子。
经常有人问我,打了20年网球,也没打出什么成绩,到底图个啥?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我图的从来不是成绩,对于我们这些不靠网球吃饭的普通人来说,运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刷多少数据,是你在这个过程里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最后都像你打过的那些挂网球一样,多练几次,总能打过去的。
前阵子我在球场碰到一个妈妈,带着8岁的儿子练球,小孩因为连续五个球下网,被妈妈骂得站在场上哭,我过去递了张纸巾,跟那个妈妈说:“你别着急,他现在打不过网真的没关系,等他再长大一点,遇到考试考砸的时候,遇到工作不顺心的时候,遇到跟女朋友吵架的时候,他能拿着拍子到球场上打一会球,把所有的烦心事都对着球网扔出去,打完了一身轻松地回家,这才是网球给他的最好的礼物,比多少考级证书都有用。”
我从16岁第一次碰网球到现在,见过的球网没有一百张也有八十张,有专业赛场绷得笔直的比赛用网,有偏远山区希望小学里用绳子绑出来的简易球网,有海边度假村里晒得发黄的旧球网,也有我们小区现在这张崭新的白网,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网,只要它挂在球场中间,就有了意义:它是你要跨越的障碍,是你情绪的树洞,是你连接同好的纽带,也是你人生的见证者。
我爱网球网,从来不是因为它是什么昂贵的专业装备,是因为它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我最开心的样子,它就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不管你多久没来打球,只要你站到它面前,它都在那等着你,等着你把球打过去,等着你笑着和对面的人握手,等着你把所有的不开心都留在球场上,然后拿着拍子,一身轻松地回家。
这就是网球对普通人的意义,也是我爱了这么多年网球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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