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下班拐进小区门口的“老棋友”社时,玻璃门里已经挤了满满一屋子人:62岁的棋社老板张叔扒在电视机前,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穿美团工服的小哥头盔还没摘,攥着半瓶冰红茶蹲在门槛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旁边穿校服的初二男生攥着个皱巴巴的棋谱本,紧张得咬笔帽——屏幕上正在播的,是第9届应氏杯决赛的最终局,谢科对阵申真谞。
那天棋社的吊扇吱呀转着,墙上贴的1988年聂卫平打第一届应氏杯的旧海报边角卷了边,我站在人群后面,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老棋迷说“应氏杯就是中国围棋迷的半段人生”:它从来不是棋盘上遥不可及的神仙打架,是一代又一代人把自己的青春、执念、不服输的劲儿,都揉进了那361个交叉点里。
决赛开枰那天,我在小区棋社看见了最鲜活的围棋热爱
很多人对围棋的印象还停留在“高雅小众、门槛极高”,我之前也这么觉得,直到那天在棋社跟一群完全不同身份的人蹲完了整场决赛。
张叔是1988年第一届应氏杯办起来的时候爱上围棋的,那时候他刚当中学老师,工资一个月才36块,攒了三个月钱买了第一副云子,连棋盘都是自己找木匠打的。“那时候哪里有直播啊?”张叔翻出他那个黄了边的旧笔记本给我看,里面夹着1989年《围棋天地》的剪报,是第一届应氏杯决赛聂卫平对阵曹薰铉的棋谱,红笔批注的字都晕开了:“第五局聂老优势下走了缓手,输了1目半,我那天在传达室拿到杂志,坐在台阶上哭了半小时。”
这次应氏杯决赛开赛前一个礼拜,张叔就把棋社的大电视擦了三遍,提前在业主群里发通知:“决赛三天棋社免费开放,冰可乐管够。”我第一天去的时候,遇见了住在3号楼的外卖员小周,他那天跑单路过棋社,听见里面喊“谢科赢了第一局”,特意停了车进来蹲了10分钟,“我上初中的时候学过两年围棋,后来要中考就放下了,现在跑单间隙还会在手机上下两局,应氏杯我每年都看,就想看看咱们中国棋手拿冠军。”他临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张叔:“叔,要是最后咱们赢了,你在群里喊一声啊,我请大家喝奶茶。”
还有那个咬笔帽的初二男生浩浩,是张叔棋社的小学员,学棋3年,这次特意请假来看决赛,手里的棋谱本上还记着前一天晚上跟教练摆的谢科常用布局。“我下个月要打升段赛,就想看看谢科哥哥怎么下决赛,他特别敢拼,我上次升段赛就是最后一盘不敢拼,输了半目。”
我那天站在人群里,突然就有了个特别明确的观点:我们总说体育赛事的魅力是全民共情,以前我以为只有足球、篮球才有这种魔力,那天才发现围棋也有——你不用懂什么“芈氏飞刀”“星位尖顶”,你只要能看懂两个人坐在棋盘前,拼了几个小时就为了赢,你就能感受到那种热血,它跟你看世界杯点球大战、看奥运会百米冲刺的触动,是一模一样的。
三番棋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两代棋迷的集体记忆上
这次应氏杯决赛的过程,说不上完美,谢科最终0:3输给了申真谞,但每一盘棋都看得人手心冒汗:第一局谢科中盘一度领先10目,最后稳稳hold住优势赢下来的时候,整个棋社都在欢呼,张叔开了两箱冰可乐,给每个人都塞了一罐,手都在抖;第二局谢科优势下走了一步缓手,被申真谞逆转,棋社里沉默了十分钟,张叔叹了口气,拍了拍旁边哭丧着脸的浩浩的肩膀:“没事,下一盘赢回来。”第三局决战,谢科拼到最后一个官子,最终差了一点输了,整个棋社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过了半天小周先开口:“没事,谢科还年轻,下一届再来。”
那天散场之后张叔留我喝酒,翻出了他压在箱子底的2005年的《围棋天地》,那是常昊拿第5届应氏杯冠军的刊本,封面是常昊举着奖杯笑,张叔在旁边写了“等了16年,终于赢了”。“2005年那会我带高三,不能耽误学生上课,我就偷偷在办公室用网页刷文字直播,一步棋刷新一次,最后常昊赢的那秒,我在办公室叫出了声,隔壁班的老师都跑过来问我怎么了。”张叔喝了口酒笑,“后来我跟学生说这事,他们说他们上课的时候也偷偷用手机刷,最后全班都知道常昊赢了,我们凑钱买了个蛋糕在班里庆祝,那届学生后来有三个走了围棋特长生,其中一个姑娘现在在杭州做围棋启蒙老师,上次还寄了茶叶给我。”
我特别能理解张叔的感受,对于很多老棋迷来说,应氏杯的决赛史,就是他们的青春史:1988年应昌期先生拿出自己大半身家创办应氏杯,把奖金设到了当时世界棋坛最高的40万美元,就是想让围棋成为全世界认可的运动,那时候国内刚掀起围棋热,聂卫平在中日擂台赛上十一连胜,所有人都盼着他拿第一届应氏杯冠军,最后输了,不知道多少人跟张叔一样偷偷哭;后来常昊连续三届进决赛都输了,大家说他是“千年老二”,2005年他终于赢了崔哲瀚拿冠军,不知道多少人在电视前面红了眼;再后来范廷钰17岁拿应氏杯冠军,成了最年轻的应氏杯得主,一群90后棋迷说“我们这代人也有自己的棋王了”。
我始终觉得,我们看顶级赛事,看的从来不是几个专业运动员的输赢,是在他们身上找自己的影子:你上学的时候为了考第一熬的夜,工作的时候为了冲项目加的班,创业的时候为了谈成客户喝的酒,那些“我想赢、我不服输”的劲儿,跟棋手坐在棋盘前熬六七个小时拼半目输赢的劲儿,本质上是一样的,应氏杯决赛之所以能牵动这么多人的心,就是因为它把我们普通人这辈子都在经历的“拼搏、遗憾、再来”,浓缩在了三盘棋里。
别再说围棋离普通人远,这盘决赛里的道理我们每天都能用
决赛结束之后,很多人在网上骂谢科,说他“不争气”“这么好的机会都拿不住”,但那天在棋社,没有一个人说怪话,张叔还跟浩浩说:“你别觉得输了就丢人,你跟人家下能输半目,说明你跟他的水平差不了多少,下次再赢回来就行,咱们下棋的人,输得起才能赢得到。”
浩浩之前连续两次升段赛都输在最后一盘,上次输了之后哭着说再也不下棋了,这次看完应氏杯决赛,他主动跟教练说要加练,每天多做20道死活题,周末也不出去玩了,泡在棋社摆棋,上周他升段赛最后一盘,拼到最后赢了半目,出来的时候举着证书蹦得老高,跟他妈妈说:“我跟谢科哥哥一样,拼到最后一秒了,我赢了!”他妈妈特意买了两盒巧克力送到棋社,说“要不是看了这次应氏杯,这孩子说不定就真放弃围棋了”。
其实不止是下棋,这盘决赛里的道理,放到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全适用:谢科第一盘敢用自己练了三个月的新布局,放在工作里就是你准备了很久的方案,敢在全公司的会上提,敢试错才有可能突破;第二盘优势下走了缓手被逆转,不就是我们平时赶项目快到收尾的时候放松了,结果出了小纰漏耽误了整个进度?第三盘拼到最后还是输了,就像我们熬了几个通宵做的方案被客户否了,追了很久的项目被别人拿走了,你说难受吗?肯定难受,但你能说你的努力白费了吗?当然不能,你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这次输了,下次再来就是了。
我自己上个月就经历了这么一件事:我跟进了三个月的一个客户,方案改了八版,最后临签约的时候被竞品抢走了,我当时在家闷了两天,觉得自己特别没用,甚至想换个行业,后来跟张叔一起看决赛,看见谢科第三盘输了之后,站起来跟申真谞鞠躬,表情很平静,采访的时候他说“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没什么遗憾的,回去好好练,下一届再来”,我突然就释怀了:人家站在世界决赛的舞台上,扛着几千万人的期待输了都能坦然接受,我这点挫折算什么?这周我接了个新客户,方案一次就过了,签合同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没有那三个月改方案的积累,这次的方案也不会这么顺利。
我一直有个观点:所有顶级的体育赛事,本质上都是给普通人的精神充电宝,你不用懂那么多专业规则,你只要能从运动员的身上拿到那股“不服输、敢再来”的劲儿,就够了,应氏杯决赛也一样,你不用会下围棋,你只要看见有人拼了好几年就为了拿一个奖杯,输了也不放弃,你就能给自己的生活多攒点勇气。
四十岁的应氏杯,还在陪一代又一代人往前走
今年是应氏杯创办的第35年,张叔总说,应昌期先生当年办这个比赛,真的是办了件大好事,1988年的时候,围棋还被觉得是东亚人的小众运动,应先生拿出自己的毕生积蓄办比赛,把规则统一,把奖金拉到最高,就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围棋的魅力,现在35年过去,应氏杯成了全世界围棋选手最想拿的奖杯,这次决赛B站直播有300多万人在线看,弹幕里有一半是00后、10后,还有很多外国网友用英文发“太精彩了”,这就是应先生当年的愿望啊。
那天决赛散场的时候,张叔7岁的小孙子举着个塑料棋盘跑过来,问张叔:“爷爷,我以后也能拿应氏杯吗?”张叔摸了摸他的头说:“能啊,只要你好好练,等你长大的时候,肯定能拿到。”小家伙举着棋盘蹦蹦跳跳地去一边摆棋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棋盘上,特别亮。
我站在旁边看,突然就觉得,应氏杯早就不只是一个围棋比赛了,它是一个符号,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对热爱的坚持,对输赢的坦荡,对未来的期许,你看,35年前看聂卫平打决赛的年轻人,现在成了棋社的老板,带着自己的孙子看决赛;现在看谢科打决赛的小朋友,十几年之后说不定就会站在应氏杯的决赛舞台上,带着下一代人的期待去拼。
那天我跟张叔在棋社门口抽烟,张叔说:“我年轻的时候看聂老输,觉得天塌了,现在看谢科输,觉得没什么,咱们还有下一届,还有下一代人呢,应氏杯还会办下去,咱们的棋手总有拿冠军的那天。”风把棋社门口的旗子吹得晃,我看着墙上聂卫平的旧海报,看着屋里蹲在地上摆棋的浩浩,突然就觉得特别踏实。
是啊,棋盘上的输赢是一时的,但那股敢拼的劲儿是永远的,应氏杯决赛的故事,从来都不止在那361个交叉点上,它在张叔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云子里,在小周跑单间隙掏出手机下的每一局棋里,在浩浩为了升段赛做的每一道死活题里,在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不服输、敢再来的生活里,这才是应氏杯最动人的地方,也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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