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一个周六下午,我在上海静安区第一中心小学的排球馆里见到诸韵颖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护腕,小姑娘的左手背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粉色水彩印,另一只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糖——那是诸韵颖口袋里常年备着的小零食,跟她当年在国家队打比赛时揣的是同一个味道,那天馆里暖气开得很足,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马尾上的发绳还是中国女排的联名款,身后的墙上贴满了小朋友打排球的照片,最显眼的那张是她和一群不到10岁的孩子举着“韵颖杯”冠军奖杯的合影,每个人脸上的汗都在发光。
作为老女排球迷,我对诸韵颖的最初印象,还停留在90年代中国女排那个梳着短碎发、在场上跑起来像一阵风的天才二传,但那天一下午的相处下来,我发现比起“前国手”“世界杯最佳二传”这些标签,她显然更喜欢孩子们喊她“诸老师”,更喜欢和一群奶声奶气的小孩滚在地上捡球,更喜欢听家长跟她说“我家孩子以前总生病,练了半年排球现在连感冒都少了”,在她的人生里,排球从“要拿冠军的事业”变成了“要种进孩子心里的种子”,这条路她走了22年,比她当职业运动员的时间还长。
年少成名的“天才二传”:她曾是女排场上最灵的“大脑”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女排决赛结束后,央视记者采访时走到诸韵颖身边,才发现这个刚才在场上把古巴队拦得摸不着头脑的二传,居然比队友们整整小了一圈——那一年她才17岁,是那支拿了奥运银牌的中国女排里年龄最小的队员,也是国家队有史以来入选年龄最小的二传。
很多人说诸韵颖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二传天才,身高1米75的她虽然在长人如林的女排里不算突出,但手感灵、脑子快,跳传、背传、隐蔽传球样样精通,郎平指导当年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小诸的脑子比手还快”,我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世锦赛对阵巴西队的那场淘汰赛,首发二传状态不佳,诸韵颖临危受命上场,一上来就连续传了三个出其不意的背快球,把巴西队的副攻晃得连扑三次都没摸到球,最后中国队3:1逆转取胜,那年她才20岁,赛后被国外媒体称为“中国女排的场上大脑”,1999年世界杯,她毫无悬念地拿到了“最佳二传”的奖项,是当时世界女排领域公认的顶级二传手。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份“天才”的背后是多少死磕的日子,诸韵颖后来跟我聊起当年在国家队的训练,说她那时候为了练传球的手感,每天睡觉前都要在手里转两个标准排球,转到手酸得握不住才睡,半年就转坏了三个球;为了练移动速度,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训练场,绑着沙袋绕着场馆跑10圈,跑得连裤腿都能拧出汗来。“那时候大家都喊我天才,其实我知道哪有什么天才,我只是比别人多练了几个小时而已。”诸韵颖笑着给我递了一颗橘子糖,糖纸是橘色的,和她当年比赛时戴的护腕颜色一样。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天才运动员”的认知总有误区,总觉得他们靠天赋就能一路顺风顺水,但其实天赋只是一张入场券,能走多远全靠那些没人看见的深夜里的死磕,诸韵颖的运动员生涯就是最好的例子:12岁进上海队,17岁进国家队,20岁拿世界杯最佳二传,外人看来一路开挂,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每天练到手指肿得握不住筷子、膝盖磨得全是伤换回来的。
急流勇退不是认输,是换个赛道延续排球生命
2001年,24岁的诸韵颖宣布退役,整个排球圈都炸了。 那正是她职业生涯的黄金年龄,所有人都觉得她至少还能再打两届奥运会,说不定能拿到奥运金牌,不少球迷骂她“没责任心”“吃不了苦”,连身边的队友都劝她再等等,但诸韵颖自己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促使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是退役前最后一场联赛结束后的一个小插曲。
那天她打完比赛走出场馆,一个6岁的小女孩举着个手写的牌子站在门口,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小诸姐姐我想跟你学排球”,小女孩穿了件大人的排球服,下摆拖到膝盖,手里还抱着个掉了皮的橡胶球,诸韵颖蹲下来问她为什么想学排球,小女孩说“我看电视里你们打比赛特别帅,但是我们学校没有排球老师,没人教我”,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诸韵颖的心里,她那时候突然意识到:国家队有很多优秀的二传,少了她还有别人顶上来,但基层能教小孩打排球的专业教练太少了,很多像这个小女孩一样的孩子,连碰排球的机会都没有。
“我当时就想,我打了十几年排球,拿了那么多奖,但是如果只有少数人能打排球,那排球的意义是什么?”诸韵颖说,那天她把自己的签名排球送给了那个小女孩,也在心里做了退役的决定。
退役后的她没有像很多运动员一样当教练或者进体制,而是先去复旦大学读了新闻系,后来又做过体育赛事运营,兜兜转转了十几年,2015年她还是回到了排球领域,成立了自己的青少年排球俱乐部,专门教小朋友打排球,当时很多人说她“傻”,放着轻松的钱不赚,去做又苦又累还不赚钱的青训,但诸韵颖觉得值:“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我的梦想是拿世界冠军,现在我的梦想是让更多孩子有机会打排球,哪怕他们以后不当职业运动员,能爱上运动,有个好身体,也是好事。”
我特别认同她的选择,我们总把“坚持到最后”“在巅峰退役”当成运动员的最优解,但其实能在最风光的时候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换个赛道继续发光,也是一种难得的清醒,不是所有人都要挤在金字塔尖那条路上,把金字塔的塔基搭牢,让更多人有机会走到塔下,其实比自己站在塔尖更有意义。
当青训的“孩子王”:她把排球变成了小朋友的快乐星球
我在排球馆待的那一下午,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诸韵颖的排球课,和我印象里枯燥的体育训练完全不一样。 别的青训班上来就练垫球,一垫就是一小时,她的课前十分钟先玩“排球接力”游戏,小朋友们排成队抱着球跑,输了的队伍要集体跳一支《孤勇者》;别的教练看见孩子怕球躲球就要骂,她专门给胆子小的孩子做了海绵软球,跟他们玩抛接游戏,玩着玩着孩子就不怕球了;她的俱乐部从来没有“淘汰制”,不管孩子有没有天赋、协调性好不好,只要想来学都收。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今年8岁,有点感统失调,手脚协调性比别的孩子差,之前跑了好几个体育培训班都被拒收了,浩浩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找到了诸韵颖,她二话没说就收下了,每次训练她都单独给浩浩加10分钟的协调性训练,陪着他练原地跳、抛接球,练了一年,浩浩现在不仅能连续垫20个球,上课注意力也集中了不少,上次期中考试还考了班级前十,浩浩妈妈给诸韵颖送了三面锦旗,她都塞在俱乐部的仓库里,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排球的功劳”。
“现在很多青训机构太急功近利了,孩子刚练半年就想着让他们拿成绩、拿奖牌,为了赢球天天骂孩子,搞得孩子一想到打排球就害怕,这不是搞体育,这是毁孩子对运动的兴趣。”诸韵颖跟我说,她做青训的第一原则从来不是“培养冠军”,而是“让孩子喜欢排球”,她的课上没有体罚,没有骂声,表现好的小朋友还能拿到她当年参加奥运会的复刻纪念徽章,孩子们都把那个徽章当宝贝,别在校服上走到哪都要炫耀。
去年上海疫情封控的时候,她还开了线上的公益排球课,每天下午带着小朋友在家用矿泉水瓶练垫球,最多的时候一节课有两万多个小孩在线看,有个云南的家长给她发私信说“我们这里没有排球教练,我家孩子跟着你上了三个月课,现在特别喜欢排球”,诸韵颖看着那条私信哭了好久,后来她专门给那个云南的小学捐了20个排球和一批训练器材。
我见过太多把“吃苦”“拿成绩”挂在嘴边的体育教练,总觉得体育训练就必须是痛苦的,但诸韵颖的理念给了我很大的触动: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让孩子在运动里收获快乐、收获健康、收获抗挫的能力和团队合作的意识,上次她带的U8队打比赛输了,有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哭,她没有说“下次赢回来”,而是蹲下来擦了擦孩子的眼泪说“你刚才最后那个救球特别棒,你拼到最后一秒了,这就够了”,在她看来,让孩子知道“努力比输赢重要”,比拿10个冠军都有价值。
她的排球梦,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梦
现在的诸韵颖,每天的日程排得比当年当运动员的时候还满:上午要去合作的小学上排球课,下午要在俱乐部带训练,晚上还要整理青训教案,周末还要组织“韵颖杯”少儿排球赛,她的俱乐部现在已经和上海20多所小学达成了合作,每年有近千个孩子跟着她学排球,办了7届的“韵颖杯”,今年已经有100多支来自全国各地的少儿队伍参赛。
去年郎平指导来上海,特意去了她的俱乐部,看着满场跑的小朋友,郎平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诸你现在做的事,比当年我们拿冠军还有意义”,诸韵颖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她说自己当年打排球的时候,郎导就是她的偶像,现在能得到偶像的认可,觉得这么多年的辛苦都值了。
上个月她去云南昭通的一所乡村小学做公益,给孩子们上了一节排球课,有个穿破洞运动鞋的小女孩打完球跟她说“诸老师,我以后也想当女排国手,去奥运会打比赛”,诸韵颖蹲下来给她系了系鞋带,跟她说“你好好练,一定可以的”,她跟我说,那一刻她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排球馆门口,跟教练说“我想打排球,想拿世界冠军”。
我一直觉得,中国女排的精神从来不是只存在于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它也存在于小学的排球馆里,存在于偏远山区的黄泥操场上,存在于每一个拿起排球的孩子的眼睛里,诸韵颖现在做的事,就是把女排的精神一颗颗种进孩子的心里,这才是对女排精神最好的传承。
那天我离开排球馆的时候,诸韵颖正带着一群小孩玩“老鹰捉小鸡”,她当“鸡妈妈”,一群小孩躲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笑,排球在地上弹来弹去,发出砰砰的声音,夕阳透过场馆的玻璃照在她们身上,连空气中都飘着橘子糖的甜味,有人问过诸韵颖后不后悔24岁就退役,她每次都笑着说:“我要是继续打,最多再拿几个冠军,但是现在我能培养出几百个几千个喜欢排球的孩子,说不定这里面就有下一个奥运冠军,这笔买卖怎么算都赚。”
是啊,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顶尖运动员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护腕、愿意把自己的梦想变成一群人的梦想的人撑起来的,诸韵颖走的这条路,虽然没有站在聚光灯下那么耀眼,但却比任何奖牌都更有分量。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