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张源先的故事,是去年刷到一条没什么热度的短视频:贵州黔东南春日的暖阳下,半硬化的操场上一群晒得黢黑的娃踩着半干的泥点追着足球跑,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塑料哨子,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那条视频的配文只有一行字:“张老师带我们踢了18年球,我们想让更多人知道他。”
后来我专程去了一趟他所在的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天柱县渡马镇小学,在操场边蹲了3天,才读懂了这个皮肤黝黑、一笑眼角就爬满皱纹的中年男人,18年的坚守里藏着多少中国基层体育最动人的答案。
被一双破球鞋改变的人生选择
张源先的人生本来和“走出大山”只差一步,1998年他从黔东南州体校毕业,足球专项的他本来拿到了市足球预备队的试训通知,可临出发前一周,他在山里帮家里干农活时摔断了脚踝,家里拿不出2000块的手术费,只能找村医随便接了骨,留下了微跛的后遗症,职业球员的梦彻底碎了。
2006年他回渡马镇小学当语文老师,才发现这里的孩子放学之后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选项:要么漫山遍野跑着掏鸟窝、下河摸鱼,随时有落水、摔下山的风险;要么蹲在家里刷长辈的旧手机,小小年纪就近视了几百度,有次他撞见班里的留守儿童阿明蹲在操场角落哭,一问才知道阿明偷拿了奶奶3块钱,想买小卖部里摆的那个橡胶做的玩具足球,被奶奶揍了一顿,阿明脱了鞋给他看,脚上的解放鞋前面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盖都磕黑了,还比划着说“我看电视里的人踢球,跑起来风都跟着走”。
那天晚上张源先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就从自己每个月820块的工资里拿出30块——那是他一周的伙食费,给阿明买了双带鞋钉的儿童足球鞋,又掏了60块买了个正规的5号足球,在班里问“有没有想放学之后跟我踢球的”,当天就凑齐了12个娃,渡马镇小学第一支足球队就这么凑起来了。
我之前做体育报道时,总有人跟我说“基层体育就是无用功,穷山僻壤的能出几个职业球员?纯属耽误孩子学习”,但我在张源先这里第一次推翻了这个偏见,他给我看阿明当年写的周记,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张老师给我买的鞋是我长这么大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我要好好踢球,以后要去外面的地方踢比赛”,阿明从小爸爸在外打工失联,妈妈改嫁,跟着奶奶长大,之前上课从来不敢抬头回答问题,自从进了球队,第一次在场上进球之后,当天就主动举手读了课文,张源先跟我说:“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拿奖牌,可对这些山里的娃来说,体育给的第一份礼物,是被人重视的感觉,是你跑起来的时候,全世界都在给你加油的底气,这比100张奖状都有用。”
黄泥地上踢出来的“山坳冠军”
刚建队的时候条件有多苦?张源先说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学校的操场就是一块黄泥地,下雨之后坑坑洼洼全是积水,摔一跤浑身都是泥,连个球门都没有,他自己找了村里的木匠,用废木头钉了两个球门,又趁着周末骑摩托车去15公里外的镇上砖厂拉废煤渣,往黄泥地上铺,来来回回拉了半个月,摩托车翻到沟里两次,腿摔破了缝了5针,第二天还是拄着拐出现在了操场边,他媳妇当时跟他吵了好多次:“家里娃发烧到39度你都顾不上送医院,天天给别人的娃当爹,你图啥?”
他当时没解释,直到2015年县里第一次办中小学生足球联赛,他带着12个娃去参赛,才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别的学校的球队都是统一的速干队服、碎钉足球鞋,替补席上摆着功能饮料、运动冰袋,只有他的队伍穿着统一买的白T恤,用马克笔在后背写的号码,有的孩子鞋不合脚,跑的时候还得提着鞋跟,第一场对阵县实验小学,对方教练开场就半开玩笑地跟他说:“你们要是输5个以内就算赢啊。”
可谁都没想到,这群山里的娃跑了18年的山路,体能比城里的孩子好太多,全场跑满60分钟都不带减速的,最后靠着阿明最后5分钟的绝杀,2:1赢了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场上的娃全都坐在地上哭,看台上跟着来的几个家长也抹眼泪,张源先说自己当时背过身去,眼泪砸在那个磨得发亮的哨子上,半天说不出话,那次比赛他们一路打进决赛拿了亚军,2017年直接拿了全县冠军,2019年代表天柱县去州里打比赛,拿了全州第三名。
去州里比赛那次的细节,张源先记到现在:孩子们第一次住酒店,10岁的小队员阿妹站在电梯门口不敢进,拽着他的衣角说“张老师这个铁盒子会不会掉下去”;吃饭的时候孩子们盯着桌上的荔枝不敢拿,说从来没见过这种水果;带队的裁判赛后跟他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跑的孩子,眼睛里有光”,张源先说:“我带他们出来踢球,从来不是为了拿那几块奖状,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让他们知道,你只要敢跑,就能跑到山外面去。”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总觉得“踢不出来职业就是浪费时间”,可张源先带的这些孩子,足球队的升学率比普通班高了30%——为了能留在球队,张源先要求他们所有科目必须考到及格以上,好多之前总想着逃学去打工的孩子,为了能踢球,主动找老师补功课,好多人后来都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体育哪是耽误学习?它是给了孩子一个“我要变好”的念想,是给了他们一个伸手就能碰到的目标,这比多少句“你要好好学习”都有用。
走出去的孩子,又把光带了回来
18年里张源前前后后带过200多个孩子,我问他有没有培养出职业球员,他笑着摇头,说“哪有那么多天才,大部分娃都是普通人”,可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孩子们的现状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最早的阿明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去年毕业之后回了隔壁乡的小学当体育老师,也组建了自己的足球队;当年不敢进电梯的阿妹,现在在贵阳的一家青训俱乐部当守门员教练,专门教小姑娘踢球;还有个当年踢球摔骨折,张源先骑摩托车走20公里山路送到医院的娃,现在考上了医科大学,成了一名外科医生;还有的娃考上了计算机专业,现在在深圳做程序员,每次过年回来都要回学校踢两场球。
去年10月的事儿,张源先说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之前他带过的17个已经毕业的队员,凑了27万块钱,给学校捐了一块五人制的人工草皮足球场,揭幕那天,阿明抱着他哭,说“张老师,你当年给我买的那双球鞋,我现在还放在家里衣柜的最上面,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就在浙江的工厂里打工,根本不可能上大学当老师”,那个当医生的队员,还给学校捐了20个急救包,一箱子运动损伤的药品,说“当年张老师救了我一次,现在我给弟弟妹妹们当后勤”。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奥运冠军、职业教练,他们的故事当然足够耀眼,可张源先的故事,才让我真正读懂了中国基层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总在喊“振兴三大球”“从娃娃抓起”,可如果没有这些扎根在山坳里、乡村里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所有的口号都是空中楼阁,很多人做青训总想着“造星”,总想着要培养出国脚、培养出奥运冠军,可张源先的故事告诉我们,基层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造星”,而是“播种”:你在一个孩子心里种一颗热爱运动的种子,种一颗敢拼敢闯的种子,这颗种子可能不会长成参天大树,可它会变成照亮这个孩子人生的光,会让他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记得当年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感觉,记得只要不放弃就能跑到终点,这才是体育最根本的价值。
18年的坚守,不是苦是甜
现在张源先已经49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脚踝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可每天下午4点半,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操场边,兜里揣着创可贴和润喉糖,手里攥着那个用了18年的哨子,现在学校的条件好了,有了人工草皮,有社会爱心人士捐的队服、足球、球鞋,还有不少志愿者假期过来帮忙带训练,他不用再自己拉煤渣铺操场,不用再自己掏工资给孩子买鞋了。
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队里现在12岁的小队员阿凯能顺利进省队试训:今年年初国少队的教练来这边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阿凯,说这孩子爆发力强,敢拼,下半年要带他去省队试训,张源先说得知消息的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把当年自己没去成的市队试训通知翻出来看了好久,“要是他真能踢出来,能穿上国家队的队服,我这18年就值了,就算没踢出来也没关系,至少他见过了更大的世界,知道自己的人生有更多选择”。
我临走那天下午,刚好赶上球队的训练赛,夕阳把孩子们奔跑的影子拉得很长,哨子声、欢呼声、加油声混在一起,飘到操场后面的山坳里,张源先坐在场边的石头上,笑着看孩子们跑,我问他这18年苦不苦,他摇摇头说:“有啥苦的?你看这些娃跑起来的样子,比喝了蜜还甜。”
其实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从来不是靠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撑起来的,是靠无数个张源先这样的普通人撑起来的:他们拿着微薄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没有名没有利,却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愿意掏自己的工资给孩子买球鞋,愿意在山坳里守18年,给一群没有见过外面世界的孩子,造一个关于足球、关于未来的梦,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才是真正的“造梦人”。
那天离开渡马镇的时候,我在车上回头看,操场边的红旗飘得很高,孩子们的笑声还能隐约听到,我突然觉得,只要有张源先这样的人在,中国足球的未来,中国体育的未来,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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