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抱着刚买的冰美式蹲在小区体育公园的跑道边歇脚,入秋的风裹着桂花香刮过来,扫过额角碎发的时候,我看见穿荧光绿跑步服的张叔正哼着歌跑过去,他后背的T恤上印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跑赢血糖”,风把那几个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骄傲的旗帜。
那天公园的人特别多,跑道上有扎着高马尾边跑边背单词的高中生,有推着婴儿车快走的年轻妈妈,旁边的篮球场有光着膀子打球的小伙子,还有一群穿统一太极服的阿姨在广场上慢悠悠地打拳,风掠过所有人的发梢、汗湿的后背、扬起的球衣衣角,没有停下来多给任何人一秒钟的偏爱,也没有少给任何人一秒钟的温柔,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刷到的某个体育博主的提问:“从来拿不到任何奖项的普通人,运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那天在风里我好像突然找到了答案。
被风掠过的跑道上,从来不是只有冠军在奔跑
张叔是我去年在跑团认识的,今年52岁,跑龄三年,最好的半马成绩是2小时15分,放在任何一个业余赛事里都拿不到名次,甚至连年龄段的优秀奖都摸不到边,但他是我们整个跑团里最受欢迎的人。
三年前他刚查出来二型糖尿病的时候,体重187斤,每天要打两次胰岛素,爬三楼都要歇两口气,医生跟他说“再不运动,后续并发症找上门就麻烦了”,他才逼着自己从家里走出来,最开始他连500米都走不完,冬天零下几度的天气,走两步就满头大汗,喘得像拉风箱,好几次想放弃,后来在跑道上遇到了跑团的老伙计,大家陪着他慢慢挪,从500米到1公里,再到3公里、5公里,他花了整整半年才跑完第一个10公里,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个运动APP的截图,配文是“今天风从我耳边过的时候,我听见它说你真棒”,底下几百个点赞,一半都是小区里跟他一起跑过的邻居。
现在的张叔体重降到了140斤,胰岛素早就停了,血糖控制得比很多年轻人都稳,他还牵头组建了小区的“老年跑团”,带了二十多个跟他一样有高血压、糖尿病的老伙计一起跑,每次周边城市办马拉松,他都会带着大伙一起报名,不追配速不抢名次,跑不动了就走,走到终点就算赢,完赛包的奖牌他攒了满满一抽屉,都是没什么含金量的“参与奖”,但他每次翻出来都笑得特别开心:“这些奖牌不是赢别人的,是赢过去那个连楼都下不来的自己的。”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叙事里好像永远只有站在领奖台最顶端的人,我们会为奥运冠军的夺冠瞬间热泪盈眶,会为世界纪录的突破热血沸腾,久而久之甚至形成了一种刻板印象:好像只有跑得快、跳得高、能拿奖的人才配叫“运动者”,像我们这种跑5公里要花40分钟、打球接不住发球、滑板只会滑直线的普通人,充其量只能算“动了动”,但张叔的故事让我突然明白,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从来不是只为少数天才准备的游戏,古希腊的奥运赛场上,城邦里的普通工匠、农民都可以报名参赛,赢了的人拿到的奖励也只是一个橄榄枝编的头环,大家在乎的从来不是你能跑多快,而是你有没有勇气站到跑道上,风掠过冠军的发梢,也掠过普通跑者的后背,这两种快乐,没有高低之分。
掠过球衣的风,会撕掉所有贴在你身上的标签
我朋友小周在我们家楼下开咖啡店,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要关门两个小时,去旁边的大学足球场踢野球,他20岁的时候在大学校队踢边锋,一次比赛里十字韧带撕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他消沉了好久,差点把球鞋都扔了,直到后来遇到了这群踢野球的朋友。
他们这个野球局没有队名,没有固定队员,大家凑在一起建了个群,名字就叫“菜鸡互啄快乐队”,群成员什么样的人都有:头发都快秃了的程序员,刚毕业做设计的小姑娘,开网约车的大叔,还有好几个附近站点的外卖员,大家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连越位规则都搞不懂,有的人能颠球颠几十个,但是没人会嘲笑菜的,也没人会吹捧厉害的,踢输了就一起去路边摊喝冰啤酒,踢赢了就AA买个西瓜大家分着吃。
上个月他们自己凑钱办了个第一届“菜鸡杯”,决赛那天我特意去看了,最后一分钟比分还是1:1,场边突然冲进来一个穿黄马甲的外卖小哥,头盔都没摘,套了件别人递给他的球衣就往场上跑,接到传球之后晃过两个人,一脚抽射直接进球,全场都疯了,大家扑过去把他往天上抛,他口袋里的订单小票、外卖筷子掉了一地,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哥叫阿凯,那天刚好送单到附近,还有十分钟订单就超时了,但看见这边在踢决赛,实在忍不住就过来了,“那球传过来的时候我啥都忘了,什么超时什么差评,都比不上射门那一下爽。”
阿凯跟我说,他小时候在老家的镇上特别爱踢球,那时候没有足球场,就在泥地上踢,把矿泉水瓶当球门,后来来城里送外卖,每天跑十几个小时,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踢球了,直到偶然遇到这个野球局,现在每周三哪怕少接十几单,他也要来踢两个小时,“平时穿黄马甲的时候,大家看见我只会催单,但是穿上球衣在场上跑的时候,没人把我当外卖员,我就是个踢球的,风刮过脸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和电视里的职业球员没什么两样。”
我特别理解这种感受,体育可能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能撕掉所有社会标签的场合,你年薪百万也好,月入三千也好,学历是博士还是初中毕业,在球场上都没用,你踢得好大家就为你欢呼,你跑得认真大家就给你加油,没有阶级壁垒,没有身份歧视,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运动者,风掠过你球衣的时候,不会管你口袋里的订单有没有超时,也不会管你下个月的KPI有没有完成,它只知道你正在跑,正在跳,正在为一个进球开心,这就够了。
掠过耳畔的风,是看不见路的人也能接住的光
今年上半年我去马拉松赛事做志愿者,认识了盲人跑者小夏,她那天戴了个粉色的空顶帽,陪跑员牵着她的引导绳,两个人配合得特别默契,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看起来和其他跑者没有任何区别。
小夏是先天性视网膜色素变性,18岁那年彻底失去了视力,之后的五年她几乎没出过门,每天待在家里听广播,连下楼扔垃圾都要爸妈陪着,后来偶然在广播里听到了盲人跑团的故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训练的时候,陪跑员牵着她的手,她刚跑两步就摔了,膝盖破了好大一块,哭着说“我看不见路,我根本跑不了”,陪跑员跟她说“你不用看路,我就是你的眼睛,你感受风,风往哪个方向吹,我们就往哪个方向跑”。
那天她试着慢慢跑起来,风掠过她的耳朵,发出呼呼的声响,和她小时候还能看见的时候,在学校操场跑800米的声音一模一样,她突然就不怕了,现在的小夏已经跑了三年,能轻松跑完10公里,去年还参加了北京马拉松的迷你马项目,完赛的时候她拿着奖牌摸了好久,眼泪掉在奖牌上,她说“我看不见奖牌长什么样,但是我能摸到上面的纹路,能感觉到风刚才一直在我耳边吹,我知道我跑下来了,我没有停在原地。”
我们总说体育的口号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以前我总觉得“更高更快更强”是给有天赋的人准备的,直到认识小夏我才明白,这句话从来不是要求你比别人跑得快跳得高,而是要求你比昨天的自己更勇敢一点,对于看不见路的小夏来说,能迈出第一步跑起来,就已经是她的“更高更快更强”;对于之前连楼都下不去的张叔来说,能跑完半马,就是他的“更高更快更强”;对于每天要送几十单外卖的阿凯来说,能抽出两个小时踢一场球,就是他的“更高更快更强”,风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不吹到你耳边,体育也不会因为你身体有缺陷、没有天赋就把你拒之门外,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就能接住风送来的那束光。
我们都可以做那个被风掠过的普通人
我去年心血来潮买了块滑板,练了大半年,至今还是只会滑直线,连最基础的Ollie都做不好,摔过好多次,膝盖上的淤青消了又长,身边的朋友都笑我“你练了这么久啥都不会,练它干嘛”,但我特别喜欢踩在滑板上的感觉,每天下班之后踩着滑板绕着小区滑两圈,风掠过我的脸,把一天的烦心事、工作上的糟心事都吹得一干二净,那一刻我不需要成为职业滑手,不需要拿什么奖项,我只要享受风掠过我脸的感觉,就已经足够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好像给运动附加了太多额外的意义:跑步必须要晒配速,健身必须要练出马甲线,玩飞盘必须要拍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要是达不到这些标准,好像你这运动就白做了,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要你赢过谁,也不是要你练出什么样的身材,而是要你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动,感受到你还健康地活着,感受到最纯粹的快乐。
你不需要跑得比别人快,不需要跳得比别人高,不需要拿到任何奖牌,你只要愿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户外,跑两步,走两圈,投几个篮,踢两脚球,你就已经是体育的参与者,你就已经接住了掠过运动场的那阵风。
风掠过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也掠过小区楼下的健身步道;掠过职业球员的世界杯赛场,也掠过普通人的野球场;掠过健全人奔跑的脚步,也掠过残障人士耳边的发丝,它从来不会偏爱谁,也不会歧视谁,它只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而这些没有拿到过奖牌的普通人,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他们的故事,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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