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为了看一场球特意倒过时差？我有，而且这差一倒就是4年，换算成具体的数字，就是比北京时间慢4.5小时的伊朗时差，从2019年我刚开始做西亚体育专题撰稿人到现在，我手机主屏幕上永远放着两个时钟，一个是我所在的杭州本地时间，另一个就是伊朗德黑兰时间，4年里我熬了37个通宵看伊朗联赛、追世预赛、看男排世联赛，吃过100多份凌晨1点的烤串，把楼下夜宵摊的阿叔混成了半个伊朗足球迷，连我妈都知道，只要我凌晨房间还亮着灯,十有八九是伊朗的比赛又开始了。
第一次和伊朗时差较劲，我把闹钟定错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2019年我刚进体育自媒体公司，领导给我派了个冷门类的活：做“小众足球联赛观察”专栏，第一个要写的就是伊朗职业足球联赛，我当时查资料只扫了一眼“和中国存在时差”，想当然以为西亚国家普遍和国内差3-4小时，就定了凌晨12点的闹钟打算看波斯波利斯和塞帕罕的榜首大战。 12月的杭州湿冷得刺骨，我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冻得一哆嗦，裹了两件羽绒服还抱了个暖水袋，点开直播链接才发现显示“比赛将于90分钟后开始”，我以为是信号源出问题了，翻遍了球迷论坛、推特才反应过来：伊朗用的是东3.5区的半区时，和北京的时差不是3小时也不是4小时，是刚好4个半小时——那场比赛伊朗当地时间晚上8点开赛，换成北京时间就是凌晨0点30分，我生生早醒了一个半小时。 那天我窝在沙发上等开赛，闲着没事就下楼买烤串，卖烤串的王阿叔还奇怪：“小姑娘怎么这个点出来买吃的？”我跟他说等伊朗的球赛，他哦了一声，给我多撒了半勺辣椒：“那得多吃点暖身子，我年轻的时候也熬夜看球，不过都是看欧洲的，伊朗的球好看不？”我那天跟他站在烤串摊边上聊了半小时，给他科普伊朗足球有多强：亚洲排名长期第一，有好几个球员在五大联赛踢球，身体对抗比东亚球队强出不止一个档次，阿叔听得一愣一愣的，后来每次我凌晨下来买串，他都会主动问我“今天伊朗的球赢了没？” 那场比赛我到现在都记得，波斯波利斯在补时第4分钟进了绝杀球，现场几万球迷的欢呼声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烤串都差点掉地上，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哪怕隔着4.5小时的时差，几千公里之外的喜悦,一样能烫到你。
伊朗时差里藏着的，是一群普通人咬着牙往前走的热爱
因为做专栏的原因，我认识了在伊朗做青训教练的李磊，大家都叫他李哥，他之前是中甲某队的替补后卫，2018年受朋友邀请去德黑兰的一家青训俱乐部做U14的教练，我们俩加了微信之后，每次聊天都要先对时差：我这边下午3点，他那边上午10点半，刚好是他带完上午的训练、等午饭的空当，每次最多聊20分钟，他就要去带下午的训练了。 李哥刚去伊朗的时候特别不适应，除了饮食、语言，最大的问题就是时差，他在国内习惯了早上7点起，到了伊朗当地时间早上7点，北京时间已经是11点半了，他经常凌晨3、4点就醒，睁着眼等到天亮，没事干就去俱乐部的球场扫雪，伊朗的冬天雪下得大，有时候能没过脚踝，他扫了半个月的雪，和球场的管理员哈米德成了朋友，哈米德知道他是中国来的教练，经常偷偷给他塞家里做的囊，还把自己儿子淘汰的足球鞋给队里家境不好的小孩穿。 李哥跟我讲过一个小孩的故事，叫穆罕默德，当时13岁，爸爸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妈妈在家照顾两个妹妹，家里条件不好，每次训练都要骑40分钟的自行车过来，冬天雪厚骑不了，他就提前一个半小时出门走过来，从来没缺席过训练，小孩特别有天赋，速度快，射门脚法准，就是有点腼腆，每次踢进了球都低着头笑，去年年中的时候，穆罕默德被伊朗国少队选中了，第一个月的训练补贴折合成人民币大概是300块钱，他没给自己买惦记了很久的新球鞋，给爸爸买了个二手的电动自行车，李哥给我发视频的时候，穆罕默德坐在爸爸的电动车后座，脸冻得通红，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特别灿烂。 李哥说他在伊朗待了5年，最常被国内的朋友问的就是“伊朗是不是特别乱？大家是不是都不怎么看球？”他每次都要解释半天，说德黑兰的街头到处都是穿球衣的小孩，每次波斯波利斯和德黑兰独立的同城德比，全城的人都提前几个小时往球场赶，堵车能堵3公里，大家都坐在车里按喇叭喊口号，比过年还热闹，我每次和李哥聊完天都要看看手机里的德黑兰时钟，想着这个和我们差了4.5小时的城市里，有那么多和穆罕默德一样的小孩，在雪地里跑着踢球,就觉得特别温暖。
别被刻板印象骗了，伊朗时差里的体育生活，比你想的鲜活100倍
很多人对伊朗的印象，还停留在新闻里的“封闭”“保守”，但我看了4年伊朗的体育比赛，接触了很多伊朗的体育从业者、普通球迷，才发现刻板印象有多离谱，伊朗时差里的体育生活，比我们想象的鲜活太多了。 去年我追伊朗男排的世联赛，有一场伊朗对阵巴西的比赛，伊朗当地时间晚上7点开赛，北京时间是晚上11点半，我和我大学排球队的学弟一起在出租屋看的，那场球伊朗男排打疯了，尤其是主攻手贾瓦德，弹跳高度快到3米6，扣球的时候巴西队根本拦不住，3比0干脆利落赢了世界排名第一的巴西，现场的球迷喊得快把屋顶掀翻了，镜头扫到观众席的时候，我看到好多裹着头巾的伊朗女性，举着自己画的球员海报，跳着喊着，有个小姑娘把嗓子都喊哑了，还在拼命挥舞手里的国旗。 我当时截图发了个朋友圈，好多人评论问“伊朗女性现在可以去现场看球了？”对，2019年之后伊朗就解禁了女性进入现场观赛的规定，去年世界杯的时候，还有伊朗的女球迷穿着国家队的球衣，在卡塔尔的球场里举着横幅，呼吁更多的女性可以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来，我之前在球迷群里认识了一个在德黑兰大学读中文系的伊朗女生苏达，她特别喜欢打排球，是伊朗男排的死忠粉，她跟我说，她小时候只能偷偷在家里看比赛，现在可以买票去现场看，上次她去看德黑兰的排球联赛，还拿到了喜欢的球员的签名，“我当时激动得哭了，我妈妈知道了之后，说她年轻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打破刻板印象最好的方式，你不用去看那些冷冰冰的新闻报道，只要熬一次伊朗时差，看一场伊朗的联赛，看看现场那些笑着喊着的球迷，看看雪地里光着脚踢球的小孩，你就会知道，大家对体育的热爱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国籍、性别、宗教有任何差别，那4.5小时的时差，从来不是我们了解他们的阻碍，反而像一个小暗号，只有愿意花时间去了解的人，才能看到背后那些鲜活的、滚烫的人生。
2022年世界杯的那个夜晚，我懂了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胜负
说到伊朗体育，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2022年世界杯伊朗对阵美国的那场小组赛，那场比赛伊朗当地时间是下午6点，北京时间是晚上10点半，我当时和几个朋友在公司楼下的烧烤店看的，店里坐了好多人，还有几个在附近大学读书的伊朗留学生，坐在我们旁边的桌子。 那场球的氛围有多紧张不用我多说，开赛前双方球员握手的时候，整个烧烤店都安静了，伊朗队踢得特别拼，全场有好几次绝佳的破门机会，都被美国队的门将扑出来了，最后补时阶段美国队进了一个球，1比0赢了伊朗，伊朗队无缘淘汰赛，终场哨响的时候，伊朗的球员全都趴在草地上哭，镜头扫到观众席，有个白胡子的伊朗老爷子，举着国旗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们旁边桌的那个伊朗小伙子，本来手里拿着啤酒，看到进球之后直接把罐子攥变形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掉，我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擦了擦眼泪，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跟我说：“没关系，我们已经很努力了，下次世界杯我们还会来的。”后来他跟我们说，他来中国留学3年了，那天特意跟同学一起来看球，他爸爸在伊朗是个足球教练，小时候就是爸爸带着他踢球的，“我爸爸今天在伊朗也看了这场球，他刚才给我发消息，说没关系，我们的球员已经很棒了”。 那天最让我触动的还不是输球，是比赛结束之后，好几个美国的球员走过去，抱着趴在地上哭的伊朗球员，拍着他们的背安慰，两个人说着说着还一起笑了一下，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那些新闻里说的冲突、矛盾、对立，在体育场上好像都不存在了，大家都只是热爱足球的普通人而已，赢了就笑，输了就哭，会为对手的精彩表现鼓掌，也会为对方的失落感到遗憾。 我那天回去的时候已经凌晨1点多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德黑兰的时间，是晚上8点多，我想那个时候的德黑兰街头，应该有好多失落的球迷，但是没关系啊，只要热爱还在,下次就还有机会。
现在我已经不做西亚体育专栏了，换了新的工作，不用再熬大夜看伊朗的比赛了，但是我手机里的德黑兰时钟还是没删，有时候没事就会点开看看：哦，现在伊朗是早上8点，穆罕默德应该已经在球场训练了；哦，现在是伊朗的下午6点，李哥应该刚带完训练，在和哈米德聊天呢；哦，现在是伊朗的晚上8点，说不定今天有联赛，苏达正和朋友一起往球场走呢。 很多人问我，熬了那么多夜，算4.5小时的伊朗时差，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每次都会说，伊朗时差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时间换算公式了，它是我凌晨0点半手里的热咖啡，是王阿叔给我多放了辣椒的烤串，是穆罕默德坐在电动车后座的笑脸，是世界杯上那个伊朗小伙子通红的眼眶，是一群和我们相隔几千公里的人，最真实的热爱。 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以前我对这句话的理解很空，但是认识了这么多和伊朗时差有关的人，看了这么多比赛之后，我才明白，所谓的无国界，从来不是说大家没有差别，而是哪怕我们隔着4.5小时的时差，说着不一样的语言，有着不一样的生活习惯，但是我们对体育的热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都是一模一样的。 下次你要是失眠，不妨看看手机里的伊朗时间，想想在那个和我们有4.5小时时差的地方，有一群人，正和我们一样，在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努力着，日子过得滚烫又鲜活。（全文35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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