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下楼扔垃圾，刚走到单元门口就被小区中心那片平地上的热闹撞了个满怀：穿碎花裙的阿姨们踩着《最炫民族风》的鼓点跳广场舞，篮筐下几个穿校服的小伙光着膀子抢篮板，旁边的空地上几个踩着平衡车的小孩尖叫着绕圈，就连台阶上都坐着两个举着羽毛球拍的老人家，正商量着等小孩们散了就占块地方打球，风裹着夏天特有的西瓜味和汗水的咸味吹过来，我忽然就想起之前刷到的一个体育博主的提问：“你第一次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是在什么地方？”要是换我回答，我肯定说,是在一块没名字的平地上。
没有塑胶跑道的平地，藏着最朴素的体育热情
我老家在赣北的一个小县城，县城中心有个建了快20年的市民广场，广场中央那块几千平米的水泥平地，就是我整个童年关于“体育”的全部记忆，那时候县城没有健身房，没有专业的田径场，甚至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少，这块平地就承担了所有人的运动需求：天刚亮的时候是打太极拳、抽陀螺的大爷们的地盘，上午是宝妈们推着婴儿车散步、教小孩学走路的地方，下午放学之后就是我们这帮小孩追跑打闹、拍皮球、跳皮筋的游乐场，到了晚上，一半的地方归跳广场舞的阿姨,另一半的地方就是夜跑爱好者的天然跑道。
我表哥大我五岁，小时候是出了名的小胖墩，初三的时候160的身高体重就有180斤，中考体育模拟考1000米跑了六分钟，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你这体能以后连上高中军训都扛不住”，那时候他特别自卑，不敢去学校的操场跑步，怕被同学笑他跑起来浑身肉晃，就每天晚上吃完饭拽着我姨夫去广场的平地上跑，那片水泥地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还坑坑洼洼的，晚上的路灯也暗，一开始他跑两圈就喘得像拉风箱，蹲在路边吐，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还特意停下来给他递水，说“小伙子慢慢来，我们天天在这跳，看着你跑”。
就这么跑了大半年，他从180斤瘦到140斤，1000米最后中考考了满分，后来上了大学还进了校田径队，去年他去跑厦门半马，完赛的时候给我发了个朋友圈，定位在厦门会展中心的专业塑胶赛道上，配文是“今天踩过的跑道很软，但是我最想念的还是老家广场那块磨得发亮的水泥地，我的第一步是从那跑出来的”。
我每次回老家，晚上还是会去广场上走两圈，现在那块平地还是老样子：抽陀螺的大爷们的鞭子甩得啪啪响，跳柔力球的阿姨队伍里我还能认出几个十几年前的熟面孔，去年还新添了一帮玩滑板的半大小子，踩着板在平地边缘滑来滑去，我总觉得，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喜欢说“专业”“高端”，好像体育就应该属于明亮的场馆、平整的塑胶跑道、专业的教练和昂贵的装备，但实际上，最朴素的体育热情从来都不需要这些附加条件，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地，能让人舒展开胳膊腿跑两步跳两下，就足够装下所有的热爱，那些没有名字的平地,就是大众体育最鲜活的土壤。
平地不是“低配”赛场，是普通人与体育联结的第一站
之前刷到过一个挺可笑的论调，说“在小区平地上打球、跑步的都是不懂体育的人，真的喜欢运动就应该去专业场馆”，好像在平地上运动就是“低配”“业余”，上不了台面，但我一直觉得，对普通人来说，那块不用花钱、不用预约、下楼就能到的平地,才是我们和体育产生联结的第一站。
去年春天我跟风想玩飞盘，刷小红书看别人的分享，都是在漂亮的绿茵场上，穿好看的运动服，有专业的教练教规则，还有摄影师拍照，我算了算账，租场费一小时两百，报一期入门课要一千多，还要买几百块的专业飞盘和防滑运动鞋，一下就打退堂鼓了，结果没过多久，楼下的邻居拉了个小区飞盘群，说周末就在小区的平地上玩，啥装备都不用带,人来就行。
我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那天一共八个人，有刚下班穿着通勤T恤就过来的程序员，有接完娃顺路来的宝妈，还有两个放暑假的高中生，我们找了两个矿泉水瓶当得分柱，连边界线都没画，跑出去捡飞盘的时候还差点踩进旁边的花坛，规则也是边玩边改的，特意加了“女生接盘得两分”“高中生不准跳太高抢长辈的盘”的“霸王条款”，一下午玩得满头汗，谁也没提什么专业动作、什么标准规则，最后大家累得瘫在地上喝冰可乐，聊得最多的不是飞盘技巧，是哪家的外卖更好吃，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今天西瓜打不打折，那天的快乐,比我之前去任何一次付费运动场都要多。
我家隔壁有个叫浩浩的小孩，今年8岁，有轻微的自闭症，之前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别的小孩玩，他爸妈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后来浩浩爸妈发现他特别喜欢看别人滑滑板，就给他买了一块板，一开始他站都站不稳，摔了好多次，也不敢去人多的滑板公园，就每天在小区的平地上练，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现在大半年过去，他滑得特别溜，还认识了几个一起玩滑板的小孩，现在见到我都会主动打招呼，上次还给我递了一块他攒的滑板造型的橡皮糖，浩浩妈妈跟我说，她从来没指望浩浩能当什么滑板运动员，只要他能愿意出门，愿意跟人交流，这块平地就是他们家的“福地”。
你看，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用场地的贵贱来衡量的，专业场馆确实好，但那块随时能进、没有门槛的平地，才是给普通人托底的地方：你不用怕自己动作不标准被人笑，不用怕花了钱没练好心疼，不用提前几天预约场地，想动的时候下楼就能跑两步，对很多人来说，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第一次学会打羽毛球，第一次感受到跑起来风灌进领口的快乐，都是在这样一块不起眼的平地上发生的，它不是什么“低配”赛场,它是普通人接触体育的第一扇门。
在平地上跑出的每一步，都算数
去年我们小区业主群里有人提，说楼下那片平地坑坑洼洼的，上个月有个奶奶带娃玩摔了一跤，缝了三针，不如大家凑点钱把地平了，还能当个简易的运动场地，群里一呼百应，几天就凑了三万多块钱，我们找工人把坑填了，铺上了平整的水泥，还特意画了简易的羽毛球场线、跳房子的格子,甚至还给玩滑板的小孩留了一块更光滑的区域。
完工那天小区里的人都来凑热闹，72岁的王爷爷之前得过中风，走路都不利索，当天还拄着拐过来踩了踩地，说“这下好了，以后我每天都能过来多走两圈”，还有住在3号楼的李叔和张阿姨，俩人都退休快十年了，之前每天的活动就是下楼散散步、买买菜，自从场地平了之后，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过来打羽毛球，一开始俩人连发球都发不利索，打个两三拍就掉，现在能拉十几个来回，上次社区组织老年羽毛球赛，俩人还报名参加了，最后拿了三等奖，领奖的时候李叔拿着奖状笑得合不拢嘴，说“我活了六十多，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要是没有这块平地，我都不知道我还能打羽毛球”。
我自己也是这块平地的受益者，前两年我体重超标，办了两次健身卡，总共去了不到五次，每次想到要换衣服、赶时间去健身房，就觉得累，最后卡都过期了也没瘦下来，后来我就干脆每天下班之后绕着小区的平地走圈，一开始走半小时就累得慌，慢慢能走一个小时，后来还试着跑两圈，就这么坚持了三个月，瘦了12斤，现在每天不走几圈都觉得浑身不舒服，我从来没参加过什么跑步比赛，也没练出什么马甲线，但是我知道我在平地上走的每一步，都让我更健康、更开心,这就是体育给我的最好的回报。
现在很多人聊体育发展，动不动就说要建多少个专业场馆，要培养多少个世界冠军，要让体育产业创造多少GDP，但我总觉得，大众体育的根，从来不在那些高端的场馆里，而是在每一个小区的空地上，在每一个县城的广场上，在每一块普通人能随时踏上去的平地里，这些平地没有昂贵的塑胶，没有炫酷的灯光，甚至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但是它足够包容：你可以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也可以是刚会走路的小孩；你可以是专业的运动爱好者，也可以是连跑两步都喘的新手；你可以穿着几千块的专业跑鞋，也可以穿着十几块的凉拖，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追求什么成绩，你想跳就跳，想跑就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也不是一定要拿奖牌才算成功，你在平地上跳完了今天的1000个绳，你在平地上第一次学会了骑自行车，你在平地上跟朋友打了一下午球出了一身汗，这些都是属于你自己的高光时刻，不比任何奥运冠军的奖牌差，毕竟，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身体的舒展里获得快乐啊，而那些随处可见的平地,就是承载这份快乐最珍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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