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周末我去杭州拱墅区大关小区的公共球场打球,刚走到围栏边就听见震天的喊声,一群穿亮黄色球衣的小不点围着场边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跳,旁边七八个二十到四十岁不等的成年男人蹲在地上,一边拧冰红茶的瓶盖一边笑骂“脸都丢尽了,居然打不过一群小学生”。
那天是社区自发组织的友谊赛,一边是平均年龄32岁、踢了快十年野球的社区成年队,另一边是平均年龄10岁、平均身高不到1米5的“大关小黄蜂”娃娃队,终场比分3:2,娃娃队赢了,我站在场边看完了整场球,直到现在想起最后补时阶段那个小胖墩甩头攻门得分的场景,还是觉得浑身发麻:这才是我们聊了很多年的体育启蒙,最该有的模样。
1:2落后到连追两球:那群平均身高不到1米5的娃娃队,踢哭了30岁的业余队前锋
开场前成年队的队员还在开玩笑,队里的前锋张哥是我认识了快三年的球友,平时踢野球一个人能过半场,那天他还跟队友叮嘱“脚下轻点,别把小孩撞哭了,输了赢了都不好看”。
开场20分钟成年队就踢了个1:0,所有人都没当回事,甚至还故意放慢了传球节奏给小孩们留突破的空间,没想到这群小孩根本不“领情”:左边锋小宇速度快得像小炮弹,两次沿着边线突破把比他高两个头的后卫晃得重心不稳;中后卫小胖看着圆滚滚的,卡位准得离谱,好几次把成年队的传中球直接顶出去;最让人惊讶的是门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男孩,站在门线前稳得不像话,连着扑了两个势在必得的远射。
下半场第15分钟成年队又进了一球,比分拉到2:0,我看见场边的教练蹲下来给小孩们递水,没有说“你们要加油赢回来”,只问了一句话:“现在跑得开不开心?还想不想接着玩?”十几个小孩异口同声喊“想”,擦了擦汗又跑回了场上。
后面的剧情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小宇带着球连过两个人打门扳回一分,没过多久边后卫助攻一脚远射把比分追平,补时最后30秒,娃娃队获得角球,开出来之后小胖跳起来把球顶进了球门死角,场边围观的业主、跳广场舞的阿姨、甚至对面的成年队队员都在喊,张哥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鼻子真的酸,不是输了难受,是看着这群小孩跑的样子,想起我小时候踢球的劲了”,赛后张哥自掏腰包给娃娃队买了两箱脉动,还跟教练约好了以后每周六都踢一场友谊赛,“就当给小孩当陪练,我们也活动活动筋骨”。
带娃娃队的陈教练以前是绿城青训梯队的队员,后来因为受伤退了役,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体育用品店,两年前看见小区里的小孩放学了要么蹲在路边刷手机,要么在停车场乱跑不安全,就贴了个告示免费带小孩踢球,一个月只收150块的队费,用来买水、买球衣、交场地费,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还能免学费,现在队里有22个小孩,最大的上六年级,最小的才上二年级,还有3个女孩,“小黄蜂”这个名字还是小孩们自己投票选的。
我见过的娃娃队误区:不是拿奖的机器,是跑起来就有风的小孩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创作快5年了,见过的娃娃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小黄蜂”是最特别的一个:别的队训练教练都在喊“跑快点”“传球啊你是不是傻”,陈教练训练喊得最多的是“小心别摔了”“玩累了就过来歇会”;别的队比赛输了教练要骂半小时,还要罚跑圈,陈教练不管赢球输球,赛后第一句话永远是“今天跑得开不开心?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去年我去采访一个长三角地区的青少年足球邀请赛,见过另一支成绩特别好的U10娃娃队,拿过好几个省级比赛的冠军,比赛那天他们最后拿了亚军,教练当着所有家长和观众的面,把十几个小孩骂了足足40分钟,“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这点出息都没有?踢个小学组都拿不了冠军,我白给你们上课了?”有个8岁的小男孩站在队伍里掉眼泪,他妈妈不仅没安慰,还走过去拍了他一下:“哭什么哭,丢不丢人,早知道你踢成这样我就不来了。”我后来打听才知道,这支队伍一年的培训费要3万多,教练跟家长承诺“每年至少拿两个奖,对以后升学考级都有用”,为了出成绩,队里还偷偷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改了年龄,以大打小拿成绩,家长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能拿奖就行。
我特别不认同这样的娃娃队逻辑: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娃娃队,要么是为了考级加分,要么是为了拿奖晒朋友圈,要么是想让孩子以后走职业路线赚大钱,唯独忘了送孩子去运动的初衷是什么,陈教练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1000个踢球的小孩里都不一定能出一个武磊,但是这1000个小孩都能从踢球里得到一个好身体,一个不怕输的性格,这比拿10个冠军都有用。”
上个月小黄蜂跟隔壁社区的娃娃队踢友谊赛,队里的边锋乐乐看见对方的队员摔倒了,本来已经带到禁区的球直接停了下来,跑过去扶人,结果对方趁机反击进了球,那场比赛小黄蜂输了,赛后乐乐特别愧疚,陈教练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了他:“今天乐乐做得特别对,比分不重要,你学会尊重对手、关心别人,比赢10个球都让我骄傲。”那天我在现场,看见乐乐本来耷拉着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娃娃队的“无用之用”:那些跑在球场上的时间,最后都变成了孩子身上的铠甲
很多家长觉得送孩子去娃娃队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我之前在小黄蜂的家长群里做过一个小调研,22个孩子里,有18个的学习成绩是班级中上游,还有5个是班级前10,几乎所有的家长都跟我说,孩子踢了球之后,不仅身体变好了,性格、学习习惯都好了不少。
队里的门将浩浩刚入队的时候,有轻微的自闭症倾向,说话不敢抬头,见了人就躲,跑两步就喘,他妈妈把他送过来的时候偷偷跟陈教练说:“我们也不指望他踢得多好,就是想让他出来动一动,跟别的小孩玩一玩。”陈教练也不逼他训练,刚开始就让他坐在场边看别的小孩踢,每次训练完都给他塞个橘子,慢慢的浩浩敢站在场边踢两脚,后来陈教练发现他反应特别快,就问他要不要试试当门将,现在的浩浩是队里的“门神”,上次踢成年队最后时刻连着扑了两个单刀,赛后对着场边的妈妈比耶,他妈妈站在看台上哭了快十分钟,说浩浩现在在学校也敢举手发言了,上个月还主动报名参加了学校的讲故事比赛,拿了三等奖。
队里唯一的女队员朵朵以前是个“小胖墩”,跑800米要走半程,写作业磨磨蹭蹭,每天要写到11点多,现在练了一年球,朵朵不仅瘦了10斤,还是学校田径队的主力,上个月区里运动会拿了400米的冠军,学习效率也高了不少,每天放学先把作业写完再去训练,不到9点就能把所有事情做完,成绩还从班级中游升到了前15,她妈妈跟我说:“以前总觉得踢球耽误时间,现在才知道,踢球教会孩子守规矩、有毅力、不磨蹭,这些习惯用到学习上,比报10个补习班都有用。”
我之前看过北大心理系的一个调研数据:经常参加集体体育项目的孩子,心理问题发生率比不参加的孩子低62%,抗挫能力、团队协作能力、责任感都要高出不少,那些在球场上摔了爬起来、输了再赢回来、跟队友配合打进攻的时刻,那些晒在身上的太阳、吹过耳边的风、赢球之后跟队友抱在一起的快乐,都是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会变成孩子身上的铠甲,以后他们长大了遇到挫折、碰到困难,想起小时候在球场上不服输的劲,就什么坎都能过去。
别让娃娃队变味:给孩子的体育启蒙,少点功利多点真诚
这几年青少年体育火了,各种娃娃队层出不穷,我也见过不少变了味的娃娃队:有的机构打着“职业青训”的旗号收天价学费,一年培训费五六万,跟家长承诺“包拿奖、包考级、包进职业梯队”,实际上教练连资质都没有;有的队为了出成绩,给孩子改年龄,以大打小骗奖项,甚至教孩子踢假球、故意撞人;还有的家长互相攀比,比谁的孩子进的队更贵、拿的奖更多,孩子成了家长炫耀的工具。
去年有个做青训的机构找过陈教练,想让他把“小黄蜂”挂在他们机构名下,给他开20万的年薪,还说所有的装备、场地费机构都包,陈教练直接拒绝了,他跟我说:“挂了他们的名,就得按他们的要求来,每周要训练6天,还要到处去打比赛拿成绩,不然机构没法宣传招生,那小孩们哪还有时间玩?哪还有时间写作业?我带这群小孩不是为了赚钱,是想让他们放学了有个地方跑,别天天在家刷短视频,比什么都强。”
我一直觉得,我们谈娃娃队,谈青少年体育启蒙,本质上不是为了培养多少职业运动员,也不是为了拿多少奖项,而是为了给普通孩子一个接触运动的机会,让他们在跑跳里收获健康的身体、健全的人格,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团队、什么是规则、什么是输得起也赢得了,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奥运赛场上拿了多少金牌,而是巷口的球场上有多少跑着的小孩,是每个娃娃队的小孩,都能在运动里获得最纯粹的快乐。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黄色,十几个小孩穿着亮黄色的球衣,抱着球在球场上追着跑,陈教练靠在围栏上跟张哥他们抽烟聊天,风把小孩的球衣吹得鼓起来,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小黄蜂,我站在场边看了好久,突然觉得,我们想要的未来,其实就在这些跑着的小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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