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硬盘,翻到2021年冬天和堂哥阿凯视频的截图: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蹲在出租屋门口吃泡面,头发油得打绺,背景里堆着半人高的儿童篮球,表皮都落了灰,那时候他跟我说,实在撑不住了,等开春就把这些球全卖废品,以后再也不搞篮球了。
阿凯比我大5岁,以前是省体校篮球专业的运动员,因为一次膝盖重伤没打上职业队,18年回到我们江西老家的小县城当体育老师,业余时间开了个少儿篮球训练营,19年还牵头办了我们县第一届民间业余篮球联赛,我至今还记得那年决赛的场景,县里唯一的室外塑胶篮球场围了三四百人,卖冰粉的阿姨特意推了车子过来摆摊,冠军队是镇上开水果店的几个小伙子,领奖的时候抱着奖杯笑得露出后槽牙,说要把奖杯摆在水果店最显眼的位置,那时候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三年,会把这群爱打球的人,逼得差点放弃了半辈子的爱好。
最惨淡的那两年,他把定制的赛事奖杯卖了废品
阿凯的难处是从2020年春节开始的,先是疫情防控要求所有线下培训机构停课,他租的200平的室内训练场,一个月房租6000,停一天就是亏200,刚开始他还觉得能撑,把之前攒的几万块积蓄拿出来交房租,免费给学员上网课教球性练习,结果一等就是半年,好不容易等来了复课通知,刚上了两个月课,又遇到新一轮疫情停摆。
最惨的是2021年,他本来攒了三万块钱,想把停了两年的业余联赛重新办起来,连赞助商都谈好了,当地的奶茶店、手机店、电动车行一共8家,答应凑五万块钱当奖金和物料费,他甚至已经找工厂做好了12个水晶奖杯,每个上面都刻了参赛队伍的名字,结果比赛前一周,接到通知说聚集性活动全部取消,赞助商当场就撤了资,他看着堆在仓库里的奖杯、定制的队服、买的20箱矿泉水,蹲在地上抽了半包烟。
那年冬天他的儿子刚满一岁,老婆没工作在家带孩子,训练营开不了,工资只有基本工资2000多,连奶粉钱都不够,他没跟家里人说,偷偷跑去工地当小工搬钢筋,手上本来是打球磨的茧子,没多久就被钢筋磨出了新的血泡,有一天收废品的师傅去工地收废钢筋,他突然想起家里堆的那12个水晶奖杯,特意回去搬了过来,12块钱一斤,卖了327块钱,他拿着钱去母婴店买了两罐奶粉,转身就红了眼。“那时候真觉得窝囊,练了十几年球,最后靠卖奖杯换奶粉钱。”前几天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这话,语气很平静,但我还是看见他捏酒杯的手紧了紧。
其实阿凯的经历不是个例,我之前看过一份体育行业的报告,2020到2022年这三年,全国有近3成的少儿体育培训机构倒闭,基层民间业余赛事的举办量下滑了78%,很多像阿凯这样的基层体育从业者,要么转行去送外卖、开滴滴,要么干脆回了老家种地,我们总说体育产业是朝阳产业,但好像没人记得,朝阳产业的底色里,也有这么多活在聚光灯之外的普通人。
别总盯着国家队的金牌,99%的体育人都活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我之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认识一个叫老周的跑团组织者,以前是专业长跑队退下来的,后来自己开了个公司,专门给马拉松赛事做补给站运营,2019年他一年接了23场马拉松的补给站,赚了差不多20万,那时候他天天在朋友圈晒跑团的活动,说要在2020年组织100个普通人跑完全马。
结果2020年开始,所有马拉松全部停办,老周的公司直接断了收入,之前屯的几万根能量胶、上千箱运动饮料,放到过期都没送出去,他把公司关了,车卖了,去开滴滴,每天跑12个小时,以前他跑全马只要3小时30分,是圈子里有名的“飞毛腿”,开了半年滴滴就腰间盘突出,有时候下车都要扶着车门缓半天,我2022年秋天见过他一次,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跑团团服,跟我说已经快两年没跑过10公里以上了,以前一起跑步的朋友,有一半都胖了20斤不止。
那时候网上天天在吵“国足拿那么高工资有什么用”“奥运会拿那么多金牌为什么国民体质还是上不去”,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发堵,大家好像都默认,体育就是国家队的事,是拿金牌的事,是年薪千万的球星的事,但没人想过,中国体育的基本盘,从来不是赛场上站的那十几个人,而是这些开训练营的基层教练,这些组织业余赛事的普通人,这些下班了想去球场打半小时球、周末想去公园跑两圈的老百姓。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县城里的体育老师,自己掏腰包给留守儿童买篮球;业余足球队的队长,每个月从工资里拿1000块钱当队费,组织大家踢比赛;退休的老大爷,每天早上在公园免费教小孩打乒乓球,他们从来没上过电视,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甚至很多人连体育“从业者”都算不上,只是纯粹的爱好者,但就是这些人,撑起来了中国体育的根基,如果这些人连球都打不起、连比赛都办不起,那就算拿再多的金牌,体育也只是少数人的游戏,和普通人没关系。
当球砸在篮板上的声响重新回来,我知道最难的日子过去了
2023年夏天我回老家,刚下高铁就被阿凯拉去了他的新训练营,他租了个400平的室内场,装了中央空调,墙上贴满了小朋友打球的照片,暑假班招了120多个小孩,最小的才5岁,拍球拍得踉踉跄跄,脸上全是汗还笑得特别开心,他说训练营复课那天,之前的老学员有80%都回来了,有个家长特意给他带了一筐鸡蛋,说这两年孩子在家天天抱着手机玩,视力降了200度,终于能回来打球了。
更让我意外的是,他又把县城的业余篮球联赛办起来了,这次拉到了当地新能源车企和超市的赞助,奖金比2019年翻了三倍,冠军能拿8000块钱,报名的队伍有24支,不仅有县城的年轻人,还有下面乡镇的教师队、工地的工人队,甚至还有一支平均年龄45岁的“老头队”,说要跟年轻人比比谁更能跑。
决赛那天我去了现场,刚到球场就被吓了一跳,场边站了至少上千人,连旁边的台阶上都坐满了人,卖烤肠、卖冰粉的小推车摆了一溜,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最后3秒,两队打平,一个在广东打工特意回来参赛的小伙子,在三分线外投了个绝杀,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三下落进去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女朋友站在边上学着篮球宝贝的样子又跳又笑,嗓子都喊哑了。
颁奖的时候我看见阿凯拿出来的奖杯,和2021年他卖掉的那批一模一样,每个上面都刻了队伍的名字,他后来跟我说,这次做奖杯的时候,特意让厂家多做了一个刻了自己名字的,要锁在保险柜里,再也不卖了,那天我站在场边,风吹过来带着旁边烧烤摊的香味,大家的欢呼声、球砸在篮板上的咚咚声、小孩追跑打闹的笑声混在一起,我突然觉得,这比我在现场看的任何一场NBA比赛、任何一次国际赛事都要动人,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不是为了拿奖牌,不是为了赚大钱,就是一群人因为喜欢凑在一起,出一身汗,开心就好。
别让“惨淡”的过去,变成中国体育走不出的阴影
其实这大半年跑了不少地方,我也看见了很多问题:很多县城还是没有免费的室内篮球场,下雨天大家就只能待在家里;不少学校的体育场周末还是不对外开放,周围的居民想跑步只能绕着马路吸尾气;很多家长还是觉得练体育是不务正业,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会去当体育生;大部分民间业余赛事还是拉不到赞助,办一次赔一次,全靠组织者自己掏腰包贴钱。
惨淡的三年过去了,但很多留下来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我始终觉得,我们发展体育,真的不用总想着办多少顶级赛事、拿多少世界冠军,不如先把钱往基层投一投:每个社区多修几个免费的篮球场、羽毛球场,每个周末把学校的体育场对外开放,给民间的业余赛事一点补贴,给基层的体育教练多涨点工资,比什么都强。
还有大家的观念也该改改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职业”,而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不是只有练到能拿冠军才叫练体育,下班了打半小时球、周末带孩子去公园跑两圈、饭后和家人散散步,哪怕你投篮十次都进不了一个,跑步跑两步就喘,这也是体育的一部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而是让你身体健康、心情愉快,是让你在平凡的生活里,找到一点纯粹的快乐。
前几天阿凯给我发视频,说他正在筹备明年的青少年篮球比赛,要邀请周边几个县城的队伍来参加,还说要把他那批训练营里的小孩送出去打比赛,说不定以后能打出几个职业球员,视频里他身后的球场,一群小孩在跑着打球,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你看,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那些曾经把奖杯卖废品的人,那些被逼得开滴滴的人,那些差点放弃爱好的人,都慢慢回来了,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别再让他们经历一次那样的惨淡,别让普通人的体育热情,再被现实浇冷水,毕竟,你我每一次在球场上投出的球,每一次在跑道上迈出的步,都是在给中国体育的未来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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