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岁的外卖员,把球衣号绣成了“烨”
阿凯是我蹲点拍民间篮球素材的时候偶然认识的,那天我刚架好相机,就看见他骑着挂着黄色外卖箱的电动车冲进来,车还没停稳就对着场上喊:“加我一个!打半小时就走!”
他的装备说得上寒酸:脚上的欧文7前掌已经磨平了,鞋边补了两次胶还开着点口子,膝盖上套的是外卖平台发的防撞护膝,洗得都发白了,球衣领口脱了线,背后的“烨”字看得出来是找小裁缝店绣的,针脚歪歪扭扭,打了10分钟他手机突然响,他对着队友喊了声“抱歉啊有个加急单”,抓起头盔就往外跑,15分钟之后又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从口袋里摸出半盒藿香正气水灌了两口,转身又冲回了场上。
休息的时候我们坐在场边聊天,他说自己今年32岁,河南周口人,来杭州打工8年,干过工地、进过服装厂,最后选了送外卖,“时间自由,能挤出来时间打球”,上学的时候他是校队的得分后卫,本来有机会走体育生的路,但是家里弟弟要上学,父母身体不好,他读完高中就出来打工了,“那时候把球衣都锁在箱子底,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碰球了”。 直到3年前他送外卖路过这个野球场,看见一群小伙子在打球,站在旁边看了10分钟,脚就挪不动了,当天晚上就从二手平台花80块钱买了这件球衣,又花15块钱找裁缝绣了这个“烨”字。“我名字里带个华,打球这点爱好就是我生活里唯一的火,拼起来刚好是个烨字”,他挠着头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每天送外卖被客户骂、被雨淋、被交警开罚单的时候,我就想着晚上能打半小时球,啥委屈都没了。”
我亲眼见过上周三那场暴雨过后,场地只干了一半,他带着两个刚下班的电子厂小伙子,三个人凑不齐一队,就打了半小时的“单挑车轮战”,浑身淋得湿透,最后投进压哨三分的时候,他跳起来挥拳头,喊的声音大到工业园里下班的工人都转头看,他说那时候自己感觉就是CBA的外援,“全场的焦点都在我身上,比送100单赚了钱还开心”。 创作快5年了,见过奥运会夺冠后泪流满面的冠军,见过CBA总决赛砍下40分的球星,见过身价千万的体育赛事老板,但没有一个人的光芒,比那天雨里阿凯跳起来欢呼的时候更亮,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塔尖少数人的:是价值上亿的赛事IP,是领奖台上闪着光的金牌,是粉丝追着跑的明星球员,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就是你被生活捶了一百次之后,还能攥在手里的那点小火苗,加在你平凡的人生之上,拼成的那个“烨”字,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
那些没打进职业的孩子,也有自己的“烨时刻”
去年我在浙江金华采访过一个基层篮球教练小宇,他今年26岁,以前是浙江省青训队的后卫,16岁那年打青年联赛的时候手腕粉碎性骨折,医生说他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对抗训练,职业篮球的路直接被堵死了。
他说自己刚退役那半年,把以前的球衣球鞋全都剪碎了扔垃圾桶,连电视上播篮球比赛都要转台,“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废了,练了10年球,最后什么都落不着”,后来在家待着没事,邻居家的小孩知道他会打球,天天跟着他想学,他干脆就开了个小篮球培训班,专门收附近打工子弟学校的小孩,学费比市面上便宜一半,家里实在困难的就直接免学费。
我去他的培训班那天,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CBA全明星海报,是他当年省青训的队友送给他的,下面贴满了小孩们打球的照片,他指着其中一个皮肤黑黑的小男孩说,这个孩子叫浩浩,今年12岁,爸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放学先帮爸妈看1小时菜摊,然后背着磨破了肩带的书包来练球,鞋是捡哥哥穿剩下的,大了两码,就垫两层鞋垫,去年打金华市少儿篮球联赛,决赛最后2秒,浩浩抢断了对方的传球,运到前场上篮打进,绝杀了比赛。 “你不知道当时那个场景,他爸妈抱着装菜的篮子站在观众席喊,篮子里的西红柿都撒了半地,浩浩抱着球哭,我站在场边也哭”,小宇说,那天他突然就放下了自己没打上职业的遗憾,“我当年没烧完的那点火,在这些小孩身上接着烧起来了,这就是我的烨时刻,比我自己打青年联赛拿冠军还开心。”
现在很多人聊起中国篮球,总爱说“青训不行”、“苗子太少”,但我跑了这么多基层培训班才发现,不是没有好苗子,是太多好苗子根本没有机会被看见:有钱的家庭愿意花几万块钱送孩子去学马术、学高尔夫,普通打工家庭的孩子,连找个免费的篮球场打球都难,更别说接受专业的训练了,我们总在盯着塔尖的几个职业球员骂,却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看基层这些默默做事的教练,这些抱着热爱打球的普通孩子。
我去年看过一份民间体育报告,说现在我国常年参与民间篮球赛事的人数已经超过了2000万,野球场的数量比3年前翻了1.2倍,这些人里99.9%都打不上职业联赛,甚至连省队的门槛都摸不到,但他们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基本盘,职业体育的火再亮,照不到普通人的身上也没用,只有把这些微光聚起来,让每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都有地方打球、有机会打比赛,中国篮球才真的有希望。
别让“一个火一个华”,只停在拼字游戏里
上个月我家楼下的社区球场被物业拆了,要建充电桩,周围十几个小区的球友找了物业3个月,最后才在旁边废弃公园的边角找了块200多平的空地,大家凑了3万多块钱,铺了地坪、装了两个篮架,才终于有了打球的地方。 牵头的是个62岁的王大爷,以前是纺织厂厂队的中锋,捐钱的时候他掏了2000块,说自己打了40年球,以前厂子里有球场,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就骑着自行车到处找球场,骑半小时才能找到一个,“现在有了这个场地,我每天都能来投半小时篮,说不准能多活十年”,现在这个场地每天晚上都满,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有下班穿着西装就过来打球的上班族,有带着孙子来投篮的大爷,大家谁也不认识谁,凑够四个人就能打半场,打累了就坐在场边分一瓶冰水,聊聊今天上班碰到的糟心事,聊聊昨晚的CBA比赛,热闹得不行。
这两年贵州的村BA、广东的村超火遍了全国,很多人说看不懂为什么这么火,不就是一群普通人打球吗?其实大家喜欢的根本不是什么高水平的比赛,是那种接地气的感觉:球员是隔壁卖牛的大哥、是村小的老师、是刚放假回家的大学生,裁判是镇上卖猪肉的老板,赢了比赛的奖品是一头牛、两只羊,观众站在土坡上看球,端着饭碗边吃边喊加油,这种没有资本介入、没有流量炒作的纯粹的热爱,烨”最真实的样子。
但不得不说,现在普通人想踏踏实实打球,还是太难了:我上周去家附近的公共球场问了下,收费35块钱一小时,打一场球下来人均要四五十,对于学生党和普通上班族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负担;很多民间赛事报名费动辄几百块,还要自己买球衣、订交通住宿,普通爱好者根本参与不起;还有很多城市的公共球场要么位置偏、要么开放时间短,下班过去早就关门了,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资本热钱涌进来搞高端赛事,搞到一半觉得不赚钱就跑路,留下一堆烂摊子,也见过太多抱着一腔热爱的普通人,找场地找比赛找到最后只能放弃。
我始终觉得,我们要建设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顶级赛事的版权卖了多少钱,而是每个普通人下班之后,走路10分钟就能找到一块免费的球场打半小时球;是每个喜欢打球的小孩,不用花几万块钱的培训费,就能接触到专业的训练;是每个普通的爱好者,不用花大价钱,就能参与到正规的赛事里,一个火加一个华才是烨,如果只有资本烧起来的虚火,没有普通人的参与做基底,那火再旺也烧不了多久;如果只有普通人的热爱,没有足够的场地、赛事支持,那这点热爱也迟早会被生活的琐碎浇灭。
上周我再去城北那个工业园野球场的时候,阿凯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头盔还没摘就投了个三分,他说自己今年攒了3000块钱,准备夏天的时候去贵州看村BA,还要带一沓自己印的外卖小票当签名,给那边的球员送,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球衣背后的“烨”字被夕阳照得发红。
你看,哪有什么高大上的体育啊,说白了就是一群普通人,把自己生活里那点没被磨掉的小火苗,放到自己平凡的人生里,烧出的那点光而已,一个火加一个华,拼出来的不只是一个“烨”字,是每个普通人藏在心里的、烧了一辈子的热爱,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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