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北京顺义一家马术俱乐部看青少年马术锦标赛,当天太阳特别晒,我躲在观赛台的遮阳棚底下喝冰可乐,本来是抱着凑个热闹的心态来的,直到看到12岁的周佳朵和她的栗色温血马“栗子”的那场比赛。
当时朵朵已经顺利跳过了前7个障碍,只要跨过最后一个1.1米的横杆就能冲进前三名,可起跳的瞬间她脚蹬突然滑了一下,半个身子都歪到了马身侧面,我攥着可乐的手都紧了,以为她肯定要摔下来,没想到已经跃到半空的栗子居然猛地收了一下前腿,落地之后刻意放慢了步伐,甚至还偏了偏头蹭了蹭朵朵的胳膊,等她重新抓稳缰绳坐回马鞍,才慢悠悠地跑完了最后一段路,成绩出来比达标线慢了8秒,连优秀奖都没拿到,可朵朵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计分板,是抱着栗子的脖子掉眼泪,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啊刚才我脚滑吓到你了”,栗子也安安静静站着,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全场观众都自发给他们鼓了掌。
那天俱乐部的资深教练张磊跟我说,很多外行人看马术,总觉得是“人厉害才能把马训得服帖”,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能站在赛场上的人马组合,从来都是“战友”不是“主仆”,这份跨越物种的默契,才是马术这项运动最核心的魅力。
从沙场到赛场,人和马的绑定从来不是“驯化”
我之前总觉得人和马的关系,本质上是人类驯化动物为己所用,直到我见到张磊的父亲、今年62岁的老教练张广生,才推翻了这个想法,张叔年轻的时候是内蒙骑兵连的战士,退伍之后就留在当地做赛马教练,后来儿子在北京开了俱乐部,他也跟着过来帮忙,给新学员上的第一节课永远不是学握缰绳、学踩脚蹬,而是去马厩里给马刷毛、喂胡萝卜。
张叔总挂在嘴边的是他骑兵连时的老伙计“老黑”:“我刚入伍的时候才18岁,骑术差得很,老黑那时候也倔,故意在路上晃悠想把我甩下来,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还抽过它两鞭子,后来我班长骂了我一顿,说‘你拿它当工具,它就拿你当陌生人’,从那之后我每天把自己省下来的煮鸡蛋给它带半个,冬天马厩冷,我把自己的旧大衣铺到它的草垫上,平时训练完了牵着它在草原上遛半个钟头,慢慢的它就认我了。”
张叔说有次拉练遇上大雪,他踩空掉进了冰河缝里,棉服泡了水沉得他根本爬不上来,是老黑自己顺着脚印找过来,前腿跪在冰面上把缰绳递到他手里,硬生生把他从冰里拖了上来,后来老黑26岁老死的时候,张叔在马厩守了它一整夜,现在他办公室的墙上还挂着老黑的照片,每次带新学员都要把这个故事讲一遍:“你别觉得马不会说话就什么都不懂,你对它有几分真心,它都能感受到,古代人打仗骑着马冲锋陷阵,马是跟着你拼命的战友,现在到了赛场上也是一样,你要是总想着‘我要驾驭它’,那你们永远配合不好,得先学会把它当朋友。”
我特别认同张叔的这个观点,我们总说人类驯服了马,可回溯几千年的历史,从最早的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到古代将士上阵杀敌,再到现在马术成为正式的体育赛事,人和马的关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命令和服从,而是两个生命在漫长的共处里,慢慢建立起来的双向信任,你懂它的小脾气,它懂你的微动作,这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是任何其他体育项目都没有的特质。
那些赛场内外的双向奔赴,比输赢更动人
我之前做奥运专题的时候查过华天的采访,作为中国第一个奥运马术骑手,他和他的马“堂·热内卢”的故事,曾经打动了很多人,华天说他每次比赛之前,都会给堂带一块它最喜欢的苹果糖,站在马厩里跟它说十分钟的“悄悄话”,哪怕说的都是“今天场地的草软乎乎的,你跑着舒服”“跳障碍的时候不用急,我陪着你”这种碎碎念的小事,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三项赛越野赛环节,刚进赛场的堂突然被旁边观众的欢呼声吓到,站在原地不肯往前走,华天没有像其他骑手一样拉缰绳催它,也没有用马刺碰它,而是俯下身摸了摸它的脖子,陪着它站了半分钟,等堂慢慢平静下来,才轻轻碰了碰它的肚子,一人一马顺利跑完了全程,最终拿到了第八名的好成绩。
华天后来在采访里说:“很多人觉得马术的核心是技巧,其实不是,核心是信任,你在马背上慌不慌,它比你自己还清楚,你要是不信任它,它自然也不敢放心往前冲,我和堂一起搭档了快十年,它知道我不会让它受伤,我也知道它不会把我甩下来,这种信任比什么金牌都重要。”
我之前在朋友圈看过一个视频,是去年杭州亚运会马术比赛的花絮,中国骑手包英凤比完赛之后,第一时间把自己脖子上的奖牌摘下来挂到了马的脖子上,还对着镜头说:“这个奖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和我的老伙计一起拿的。”那天我刷到这个视频的时候,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原来马术的‘团队’,是人和马啊”。
对,这就是马术最特别的地方,我们看篮球足球,队友是和你一样的人,你们可以喊战术,可以互相提醒,可马术的队友是一匹不会说话的马,你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意图,都只能通过手上的力度、身体的重心来传递,你们一起跳过2米高的障碍,一起在越野赛里跑过泥泞的水坑,一起因为失误摔下马背,这些共同的经历,早就把两个生命绑到了一起,赢了是你们两个人的功劳,输了也不会有人怪对方,这种纯粹的、不计较得失的伙伴关系,在现在这个什么都要算投入产出比的时代,真的太珍贵了。
别让“贵族运动”的标签,挡住了人和马的双向靠近
聊到马术,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这是有钱人玩的运动吧?一匹马几百万,普通人哪玩得起”,我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偏见,直到去年夏天我去内蒙参加那达慕大会,看到牧民家的小孩阿木尔和他的蒙古马“追风”,才明白人和马的联结,从来和钱没有关系。
阿木尔那年才10岁,个子刚到追风的马背高,他家的追风就是最普通的蒙古马,不是什么价值百万的温血马,连马鞍都是他爸爸用旧皮子缝的,阿木尔说他7岁就会骑马了,每天放学回家扔下书包,就要牵着追风去草原上跑一个钟头,不用马鞍也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追风跑起来的时候他就扯着嗓子唱歌,风从耳边吹过,比什么游乐园都好玩。
那次那达慕的少年赛马比赛,阿木尔骑着追风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一条羊腿,他从马背上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羊腿扯下来最大的一块肉递到追风嘴边,说“刚才跑了那么久,你比我累,你先吃”,我问他以后想不想去专业的马术俱乐部学马术,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是想,但是我不去,我要是去了,追风就没人陪了,我就和追风在草原上跑也挺好的。”
那天我坐在草原上,看着阿木尔骑在追风身上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我们给马术扣上的“贵族运动”的标签,实在是太狭隘了,人和马的感情从来不是靠钱堆出来的,你花几十万给马买最好的饲料,买最贵的马具,可你从来不肯花时间陪它遛弯、给它刷毛,它照样不会信任你,反而像阿木尔这样,每天陪着追风跑,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它吃,哪怕没有专业的装备,他们也是最好的搭档。
现在国内其实早就有了很多平民化的马术俱乐部,我家附近的商场里就有一家,体验课一节才一百多块钱,很多普通家庭的小朋友周末都会去玩,不是为了参加比赛拿奖,就是去给马喂喂胡萝卜,骑着马慢慢走两圈,小孩开心,马也开心,我一直觉得,马术的本质从来不是炫富,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培养贵族气质”,而是给我们一个机会,去学会和另一个生命平等相处,去感受那种不需要语言的信任,这才是这项运动真正的价值。
我们为什么依然需要人和马的故事?
前阵子我有个患焦虑症的朋友跟我说,她这半年来好转了很多,功劳全在马术俱乐部的一匹叫“棉花糖”的白马,她说之前她吃药做心理咨询都没用,每天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后来听人推荐去试了一次马术课,那天她骑着棉花糖在场地里慢慢走,风一吹过马的鬃毛蹭到她的手,她突然就觉得心里静下来了。
现在她每周都要去两次俱乐部,不骑马的时候就去马厩给棉花糖刷毛,跟它说自己最近遇到的烦心事,不用怕它嫌烦,也不用怕它把秘密说出去,她说:“棉花糖不会像我爸妈一样催我快点好起来,也不会像朋友一样跟我讲一堆大道理,我难过的时候它就站在那安安静静让我靠着,我开心的时候它就陪着我跑两步,那种没有压力的安全感,是任何人都给不了我的。”
我特别能理解她的感受,现在我们的生活节奏太快了,每天对着手机电脑,和人交流都隔着屏幕,很少有机会能慢下来,和另一个生命建立一段纯粹的、没有功利性的关系,人和马的相处就是这样,你不用想着要从它身上得到什么,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信任它,它就不会让你受伤,这种简单的双向奔赴,其实就是我们现代人最缺的东西。
今年的巴黎奥运会已经把马术三项赛列为正式比赛项目,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项运动,可我还是希望,大家看比赛的时候,不要只盯着骑手的动作标不标准,成绩够不够好,也多看看他们身边的那匹马,看看他们跳完障碍之后骑手摸马脖子的小动作,看看他们下场之后一起散步的身影,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输赢,我们喊了那么久的“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这份“团结”,从来不止是人和人之间的,也是人和这些和我们并肩走了几千年的伙伴之间的。
那天看完朵朵的比赛之后,我在俱乐部的后院遇到她,她正牵着栗子在路边吃草,阳光洒在一人一马的身上,栗子低头啃一口草,就抬头蹭蹭朵朵的手,朵朵笑着给它捋额前乱掉的鬃毛,画面安安静静的,却比任何激烈的比赛都动人,我突然就明白,人和马的故事之所以能讲几千年,从来不是因为马能跑多快、能跳多高,而是因为这份跨越物种的信任和双向奔赴,不管过了多久,都依然能戳中我们心里最软的地方。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