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城西的春光社区做邻里运动会的志愿者,老远就听见扩音器里传来带着点东北大碴子味的喊声:“那几个穿校服的小崽子别往单杠上蹦,等下叔叔给你们演示正确姿势!”喊话的人晒得皮肤黝黑,短袖袖口露出的胳膊上还留着当年训练时留下的旧伤疤,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晃来晃去,上面写着“社区体育指导员 许龙”,我之前就听过他的名字:前省队举重运动员,省运会金牌得主,退役之后拒绝了好几家健身房开出的万元月薪offer,扎在社区里当起了免费的“孩子王”和“银发私教”,一干就是4年。
那天运动会结束后我和他蹲在社区小广场的台阶上聊天,他拧开手里的运动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指着旁边闹哄哄的人群跟我说:“你看那个跑的满脸汗的小胖子,还有旁边跳扇子舞的张阿姨,以前都不敢动的,现在比谁都积极,我以前练举重总想着要站在最高领奖台,现在才发现,领奖台其实哪儿都有。”
摔过的跤、举过的杠,成了我给孩子上的第一堂体育课
许龙的体育路走得算不上顺,但也曾经离巅峰很近,12岁被体校教练看中练举重,16岁拿了省运会男子69公斤级金牌,18岁进省队当主力,队里已经把他报进了国家队选拔赛的名单,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能冲奥运奖牌的好苗子,可2019年的一次冬训,他在加重量的时候脚下打滑,十字韧带直接撕裂,手术做完医生明确说:“以后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负重训练了,职业路走不通了。”
“当时在家躺了三个多月,连门都不想出,”许龙挠了挠头,语气里还带着点当年的失落,“以前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训练、睡觉,目标特别明确,就是拿牌,突然一下目标没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干啥。”后来有健身老板找他当私教,开出的底薪就有一万五,带会员上课还有提成,他去干了两个月就辞了:“那里的人要么是要快速减肥,要么是要练出肌肉拍照发朋友圈,没人关心动作标不标准,没人关心运动会不会让自己更舒服,我练了十几年的东西,在那里就成了卖课的噱头。”
辞了健身教练的工作之后他回春光社区陪爸妈住,每天下午在楼下散步,总能看见放学的孩子要么抱着手机蹲在路边打游戏,要么追跑打闹经常摔得胳膊腿都是伤,还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10岁就有120斤,跑两步就蹲在地上喘,他妈妈说孩子小时候得过哮喘,体育课一直免修,连动都不敢让他动,许龙当时心里就动了个念头:反正我也没事干,不如免费带这些小孩练练体能?
刚开始家长都不信他,还有人在背后嘀咕:“一个练举重的,别把我家孩子练得长不高。”许龙也不解释,每天下午四点半就搬个小马扎在小广场坐着,自己带个软垫和小哑铃,慢悠悠地做拉伸,碰到小孩好奇过来摸,他就给小孩演示怎么正确跳开合跳,怎么爬单杠不会摔,浩浩是他第一个固定学员,第一次来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头都不敢抬,说“我体育不好,老师说我跑不动”,许龙当时就蹲下来跟他说:“叔叔小时候也跑不动,还总被教练罚跑圈,咱们慢慢来,不比谁快,就比今天的自己比昨天多走一步就行。”
他给浩浩定制了专属的训练计划:刚开始每天就慢走10分钟,练5个靠墙静蹲,每个只需要坚持10秒,慢慢加量,过了三个月再加短距离跑,练了半年,浩浩在学校运动会上拿了年级400米的第三名,领奖那天他妈妈特意跑到社区找许龙,塞给他一袋子自家包的饺子,哭着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家孩子这辈子就跟体育无缘了,没想到他还能拿奖,现在上课都敢举手发言了,自信多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体育从娃娃抓起”,很多时候都抓错了方向:我们总盯着那些有天赋的苗子,把资源都砸给能拿奖的孩子,却忘了绝大多数普通孩子,连最基本的科学运动指导都得不到,很多家长要么觉得体育就是玩,要么觉得体育就是要拿奖,从来没人告诉他们,体育最核心的价值,是让孩子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不怕输的韧性,而这些,恰恰是许龙给这些孩子上的第一堂体育课,现在许龙的小体能班已经有80多个固定的孩子,每周一到周五下午放学,小广场上总能看见一群小孩排着队跟他做热身操,连旁边小区的家长都特意把孩子送过来,说“交给许教练我们放心”。
大爷大妈的“私教”:广场舞之外,我们还有更多运动选择
带小孩带了半年多,又有一群老人找到了许龙,领头的是社区的张桂兰阿姨,张阿姨之前天天跳广场舞,去年跳的时候扭了膝盖,去医院查是半月板磨损,医生说不让她再跳了,要静养,可张阿姨闲不住,在家待了两个月憋得慌,听说许龙懂运动,就过来问他:“小许啊,你看我这老太婆,还能做点啥运动不?”
许龙当时就乐了,他跟张阿姨说:“阿姨你这不是不能动,是之前动的方式不对,跳广场舞对膝盖压力大,你多练练腿上的肌肉,肌肉能保护膝盖,以后不但能跳,还不容易受伤。”他给张阿姨定制了低强度的力量训练计划:坐在椅子上练腿举,拿装满水的矿泉水瓶当哑铃练上肢,每个动作做10个就歇一会,一周练三次,刚开始张阿姨还质疑:“我这老太婆练力量干什么,别再把我练散架了?”许龙就给她找了很多中老年人做力量训练的科普视频,第一次练的时候全程在旁边扶着,就怕她摔了。
练了三个多月,张阿姨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膝盖周围的肌肉量涨了不少,半月板磨损的情况没再恶化,比静养的效果好太多,不用做手术了,张阿姨当时拉着许龙的手都哭了:“我还以为我以后连楼都下不了了,太谢谢你了小许。”后来张阿姨拉着社区里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组了个“银发健身队”,专门找许龙给他们当指导,许龙还特意把训练时间定在每周二和周四的上午,避开买菜接孩子的点,有时候还会教他们打太极的基础动作,教他们怎么缓解肩颈疼。
还有个叫李建国的叔叔,有高血压,之前总觉得运动就是要跑步,每次跑两圈就头晕,还差点晕倒在路边,许龙知道之后,专门给他做了科普:“高血压的人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你平时多练深呼吸,搭配慢走和太极的动作,比跑步有用多了。”李叔跟着练了半年,现在血压稳定了不少,降压药都减了量,逢人就说“小许是我们这些老人的福星”。
我之前做群众体育的采访,总听到有人说“中老年人的运动不就是跳广场舞、健步走吗”,可很少有人想过,这些运动如果没有科学指导,反而很容易受伤,很多老人舍不得花钱请私教,网上的科普视频又良莠不齐,他们太需要像许龙这样的专业人士,给他们做免费的、接地气的指导,许龙跟我说,现在他的银发健身队已经有120多个人,还有周边社区的老人特意坐公交过来上课,上次区里办中老年健身大赛,他带的队还拿了团体二等奖,站在领奖台上的老头老太太们,笑得比拿了奥运金牌还开心。
我不是“失败者”:退役运动员的价值,不该只有奖牌定义
其实许龙刚在社区带课的时候,没少听闲话,有人说“省队下来的怎么沦落到带老头老太太小孩玩,真没出息”,还有以前的队友跟他说“你当年跟我们一起练,现在我们都在队里当教练,你在社区当志愿者,丢不丢人”,刚开始他也委屈,甚至想过要不不干了,直到有一次他组织社区的“草根运动会”,碰到了外卖员大刘。
那次运动会是许龙自己掏腰包办的,没有任何参赛门槛,不管你是5岁的小孩还是70岁的老人都能报名,项目都是大家平时常玩的:投沙包、接力跑、平板支撑,奖品就是保温杯、洗衣液这些日用品,大刘那天刚好在附近送单,看见平板支撑的项目没人能撑过5分钟,就跟站长请了10分钟假,说“我去试试,我平时送单等餐的时候就撑着玩”,结果大刘一下撑了12分47秒,把所有人都惊到了,领奖的时候许龙给他发了个保温杯,还有一张自己当年拿省运会金牌的时候的签名照,大刘当时特别开心,说“我从小体育就不好,从来没拿过奖,今天这个奖比我拿了跑单王还开心”,后来大刘下班早的时候,还会来社区帮许龙维持秩序,当志愿者。
“那天我看着大刘拿着奖杯笑的样子,突然就想通了,”许龙说,“我以前总觉得,练体育就得拿金牌,拿不到就是失败者,可我练了十几年体育,学的不只是怎么举杠铃,还有怎么科学运动,怎么帮别人规避运动风险,这些东西难道不比金牌有用吗?我带的小孩身体变好了,老人不疼了,普通人也能拿到运动的奖,我这不是没出息,是把我练了十几年的东西用在了刀刃上。”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听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困惑:练了十几年的专项,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社会的评价也一直很单一:拿到世界冠军就是人生赢家,没拿到就是浪费时间,但许龙的经历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答案:专业体育训练带给你的,从来不是只有几块奖牌,而是科学的运动理念、坚韧的意志品质,还有把体育的快乐传递给别人的能力,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扩大体育人口,可如果没有这些扎根基层的体育指导员,所有的政策都只是纸上谈兵,那些没有拿到金牌的退役运动员,从来不是失败者,他们恰恰是群众体育最需要的人才。
未来我想把“社区体育点”开到更多街道去
现在许龙已经申请了街道的公益体育岗,每个月有固定的补贴,他还找了三个和他一样的退役运动员:一个练田径的,一个练羽毛球的,一个练游泳的,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小团队,现在他们已经和春光社区周边的三个街道签了合作协议,每周轮流去不同的社区带课,还专门给周边的快递员、外卖员开了免费的拉伸课,帮他们缓解腰肌劳损、肩颈疼这些职业病。
“我现在的目标啊,就是在我们区每个街道都建一个社区体育点,”许龙指着手机里的计划表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社区的上课时间、学员的身体情况,“我当年练举重,是想站在领奖台上让国歌响起来,现在我在社区里,看到小孩跑起来不喘了,阿姨跳完舞膝盖不疼了,外卖小哥拿奖的时候眼睛亮的样子,我觉得我其实已经实现了当初的理想,体育的光,不一定只照在领奖台上,也能照在每一个普通人身上。”
那天我离开春光社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小广场上的路灯亮了起来,许龙正带着一群小孩玩老鹰捉小鸡,笑声传得老远,我突然想起体育教育家马约翰说过的一句话:“体育的功效,最重要的是培养人格,是补充教育的不足。”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靠奥运赛场上的几十块金牌,而是靠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得到专业的运动指导,靠的就是许龙这样,愿意扎根在街头巷尾,接住普通人运动梦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石,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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