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广州天河棠下的那块破人工草皮场上,太阳晒得塑胶地面发烫,我蹲在边线外的树荫下,看着一群平均年龄超过40岁的男人光着膀子跑,跑两步喘三口,球衣上的印字都洗得发白了,背后的号码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但是喊得比中超赛场上的球员还响。 这个球队叫“老男孩”,今年是他们建队的第20年,我跟队跟了快5年,见过他们赢过市业余联赛的冠军,也见过他们踢到一半因为有人崴脚集体弃权,见过他们凑钱给家里出了事的队友填窟窿,也见过他们踢完球在大排档喝到凌晨,抱着哭说这日子怎么这么难,但是每次问他们下周还来吗,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模一样的:“来啊,只要还活着,就得来。”
那场差点“踢散”的周年赛,最后踢成了庆生宴
今年的20周年赛,之前差点就办不成。 最先出状况的是队里的老周,42岁,开了家五金店,去年年底体检查出来冠状动脉堵了30%,医生拿着报告反复跟他强调“绝对不能做剧烈运动,不然随时有可能出问题”,老周拿着报告在医院门口坐了俩小时,第一个电话打给队长阿峰,声音都哑了:“以后可能踢不了球了,周年赛我就不去了,省得你们担心。” 阿峰当时没多说什么,周末直接开车到他店里,把他拽到球场,塞给他一副红黄牌和一瓶冰脉动:“踢不了就当裁判,每场工资一瓶冰饮,管够,要是敢不来,以后我们踢球就把你店门锁了。”现在老周已经成了球队的专属裁判,偶尔大家故意漏个空门让他上去踢10分钟“养生球”,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抢他的球,看着他慢悠悠把球踢进球门,满场的人都起哄喊“周总牛逼”,上次复查他的指标已经稳了很多,医生说只要控制好强度,正常活动完全没问题。 第二个说不来的是阿明,38岁,之前开了家潮汕牛肉火锅馆,2022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亏了120多万,把车卖了才把供应商的钱还上,去年开了个10平米的猪脚饭外卖档口,每天早上6点起来卤货,要忙到晚上9点才收摊,周年赛那段时间刚好是外卖旺季,他说实在抽不开身。 我还记得他最困难的那段时间,每次踢完球都坐在场边喝冰可乐,一句话不说,大家也不问他欠钱的事,就陪着他坐,后来全队凑了8万块钱塞给他,阿峰说:“这钱是我们借你的,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没利息,但是你得每周来踢球,不来一次扣一千。”现在阿明的档口每个月能赚两万多,去年就把钱全还完了,这次周年赛他提前关了半天店,扛了半扇卤好的猪肘子到球场,说这是“专属补给,管够”。 还有队里的张哥,儿子今年中考,每天要陪读到11点,他本来打算等儿子考完试再补踢周年赛,结果儿子主动说“爸你去吧,我去球场边写作业,还能顺便看看你们踢球”,那天张哥在场上跑,他儿子就坐在替补席上刷模拟卷,中场休息的时候张哥蹲在旁边给儿子讲数学题,画面看起来特别违和,却又暖得不行,上周张哥的儿子中考体育拿了满分,专门来球场给所有人送冰棒,说“跟着叔叔们看了这么多年球,我耐力比同班同学好太多,800米跑完全程脸不红气不喘”。 那天的周年赛最后踢了3:3平,所有人都跑不动,传球能偏出三米远,但是终场哨吹的时候,大家还是像赢了世界杯一样抱在一起喊,散场后去大排档吃烧烤,移民到加拿大3年的老李举着啤酒杯哭,他为了踢这场球坐了12个小时飞机回来,球衣里还揣着加拿大当地华人球队的队徽:“我在那边也踢野球,但是踢完就散,谁也不认识谁,哪有咱们这感觉,一抬头都是认识了20年的兄弟,就跟回家一样。”
“活着”不是喘气就行,是脚还能碰到球,兄弟还能凑齐
我之前跟队里的人聊,问他们为什么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还要每周抽半天时间出来踢球,累得浑身疼,图什么? 队里的阿凯是个快递员,每天要送300多件快递,夏天顶着38度的太阳跑,冬天冻得手都伸不直,但是他每周六肯定第一个到球场,提前摆好球门,给大家把冰水冰好,他说:“我每天送快递都是给别人跑腿,被客户骂被站长说,连个反驳的资格都没有,只有踢球这两个小时,我是为自己跑的,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衣服里,出一身汗,什么差评什么投诉,全忘了,那一刻我才觉得,我不是个送货的机器,我是个活人。” 我特别懂他说的这种“活着的实感”,现在太多人每天的生活都是复制粘贴:早上七点半起床挤地铁,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敲8小时键盘,除了接水去厕所基本不动,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瘫,刷两小时短视频倒头就睡,一天下来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是活的——肩颈是僵的,腰是疼的,脑子是木的,连情绪都变得迟钝,开心也不明显,难过也哭不出来,像个按程序运行的机器人。 只有站到运动场上的那一刻,你才能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掌控感:跑起来的时候心脏咚咚跳,大口喘气的时候肺里有点发疼,被球砸到胳膊会麻,赢了球喊的时候嗓子会哑,踢完球喝第一口冰可乐的时候,那种冰爽的感觉从舌尖窜到后脑勺,你会真实地意识到:哦,我还活着,我不是为了房贷为了老板为了家人活着的工具,我是个有知觉、有喜好、会开心的活人。 去年我去郑州采访,洪水退了半个月,我在一个老社区的球场边见到一群人在清淤泥,那个球场之前被淹了半米深,场边的铁丝网都被冲歪了,他们清了三天才把场地清出来,第一场球踢的时候,边线外还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发霉家具,有个大哥脚崴了,坐在场边揉脚踝,还笑得特别开心,他说:“洪水都没把这个场子冲没,我崴个脚算啥?只要我们还活着,球就不能停。” 还有之前在杭州的一个野球场,我见过一个独腿的小伙子踢边锋,拄着拐跑的比很多健全人都快,他说之前出车祸截肢的时候,躺在病床上觉得这辈子都完了,天天想着不如死了算了,后来被朋友拉去踢球,第一次踢完出了一身汗,坐在场边喝冰啤酒的时候,风一吹他突然就哭了,他说“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还活着,我还能踢球,那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你看,我们总说“活着”,不是说你有呼吸有心跳就是活着,是你还有能让自己热血沸腾的事,还有能凑在一起瞎闹的朋友,还有能从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抽离出来的片刻自由,这才是真的活着。
体育从来不是冠军的注脚,是普通人的救命稻草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者快7年了,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是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是中超球队拿亚冠的热血,是运动员打破世界纪录的震撼,但是这几年接触了太多普通的体育爱好者,我才慢慢明白: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给冠军当注脚,而是给千千万万普通人当救命稻草。 我家楼下的公园有个羽毛球场,我每天早上跑步都能见到一个60多岁的陈阿姨,她打羽毛球打了5年,老伴前几年走了,子女都在外地工作,她一开始天天在家哭,觉得老伴走了自己活着也没啥意思,后来被邻居拉去打羽毛球,现在每天早上7点准时到球场,还拿过市中老年羽毛球赛的亚军,她跟我说:“以前每天醒过来就觉得空荡荡的,不知道该干啥,现在要想着今天跟谁约球,要练发球,要想着怎么赢张叔李叔,日子突然就有奔头了,你看我现在血压也正常了,腰也不疼了,这羽毛球啊,就是给了我第二条命。” 你看,体育不需要你有什么天赋,也不需要你花多少钱,甚至不需要你有多好的身体素质,它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不管你是身家千万的老板,还是送外卖的小哥,不管你是20岁的年轻人,还是60岁的老人,只要你站到场上,你就只是个享受运动的普通人,你跑的每一步,踢的每一脚球,打的每一拍球,都是在给自己打气,都是在告诉自己:我还能行,我还能跟这操蛋的生活掰掰手腕。 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总在告诉我们“要赢才有意义”:读书要考第一名才有用,工作要赚最多的钱才叫成功,就连运动,好像也要拿冠军才算有价值,但是真的不是这样的啊,那些踢了一辈子野球也没拿过什么奖的中年男人,那些跑了一辈子步也跑不进3小时全马的普通跑者,那些打了一辈子乒乓球也打不过专业队小孩的大爷大妈,他们的运动就没有意义吗? 当然有,那意义是你熬不下去的时候的情绪出口,是你孤独的时候的陪伴,是你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证据,是你平庸生活里的英雄梦想,你不需要赢任何人,你只要能站到场上,能跑起来,能出一身汗,能开开心心的,你就赢了生活。
上周的周年赛散场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广州的夜风吹在身上特别舒服,大家勾肩搭背的走在路上,嘴里哼着20年前的老歌,背影歪歪扭扭的,但是特别有劲儿,老周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他那副红黄牌,边走边喊:“下周继续啊!谁不来谁是孙子!” 我最近在后台收到很多读者的留言,说最近日子太难了,工作不顺心,家庭不和睦,感觉活着都没什么意思,问我该怎么办,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你不如找个时间去运动一下,不用搞什么专业的,就去楼下跑两圈,或者找个朋友打半小时羽毛球,甚至就去公园的健身器材上晃十分钟,出一身汗,你就会发现,那些你觉得过不去的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活着,从来都不是为了活给别人看的,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当多大的官,买多大的房子,是为了那些能让你感觉到“我还活着”的瞬间:是踢完球喝的第一口冰可乐,是跑完全程吹到的那阵晚风,是和老朋友聚在一起时毫无顾忌的笑,是你心里永远都没熄灭的那点热爱。 只要你还能动,还能笑,还能为了一点小事开心,我们就还活着,就永远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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