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写了6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曾经的写作清单里排满了顶流赛事、奥运冠军、明星球员:世界杯要追梅西夺冠的眼泪,冬奥会要写谷爱凌的天才剧本,CBA总决赛要分析夺冠球队的战术布局,我曾经以为,只有站在聚光灯中央、脖子挂着金牌的人,才配得上体育内容的版面,直到这两年跑了几次基层采访,又亲历了不少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我才一次次告诉我自己:体育的根从来不是扎在领奖台上,是扎在烟火气的生活里,那些没拿过奖牌、甚至连正规训练都没接受过的普通人,才是这个行业最该被看见的底色。
那场没上热搜的乡村篮球赛,我见过最纯粹的体育热忱
去年夏天我受福建一个乡镇的文化站邀请,去拍他们当地的“村BA”,出发前我还在心里犯嘀咕:不就是一群农民打球吗?能有什么看点?直到我到了现场才傻了眼:比赛场地是镇中学的露天水泥地,四周拉着红色的横幅,边上摆着几十张塑料板凳,晚到的村民直接扛着梯子、站在电动车上看,连旁边的树杈上都蹲了两个半大的男孩。
我印象最深的是夺冠热门队的小前锋阿明,他的球衣背后没印号码,印着自家海鲜摊的名字“阿明生鲜”,那天是决赛,阿明开场10分钟就连突带投拿了8分,结果第三节抢篮板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脚踝当场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被队友架下场的时候,他还伸着脖子往场上看,5岁的女儿举着手写的“爸爸最棒”的牌子站在边上,眼泪在眼眶里转,他还腾出一只手冲女儿比耶,兜里揣的给女儿留的橘子糖都掉了出来。
最后阿明的队输了3分,冠军队的奖品是一头现杀的土猪,阿明他们队的奖品是两筐本地的龙眼,我本来以为他会失落,结果散场的时候他一瘸一拐地去和冠军队的队员碰可乐,对方的队长还主动把半扇猪肉塞给他:“你今天那几个突破太猛了,这肉你拿回去补脚。”全场的掌声给冠军队只有1分钟,给阿明的掌声响了快3分钟。
后来我采访阿明才知道,他每天凌晨4点就要去海鲜市场进货,看摊到晚上7点,才能抽两个小时去村口的篮球场打球,打了15年,从来没受过专业训练,所有的动作都是看CBA的视频学的,我问他打球图什么,他擦着汗笑:“卖海鲜一天站10个小时,腰酸背痛的,上场跑两圈,什么累都忘了,赢了当然开心,输了也没什么,明天还能打啊。”
那天的比赛没有高清转播,没有热搜,甚至连个正规的技术统计都没有,但我坐在场边的时候,好几次鼻子发酸,我见过太多职业赛场里为了赢球相互骂架、输了就甩锅的场面,可那天的水泥球场上,一群做小生意、干农活的普通人,打了一场没有奖金、没有流量的比赛,每个人都拼尽全力,输了的人笑着给赢的人鼓掌,这种纯粹的热爱,比任何金牌都动人,我那时候就告诉我自己:别总把“专业”“高水平”挂在嘴边,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是参与,是只要你站在场上,就能获得的快乐。
练了8年跳远的发小,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堂“体育成功课”
我的发小林浩是从小被认定“有体育天赋”的那种人,初中的时候立定跳远就能跳2米9,被体校的教练挑中练跳远,练了8年,最好的成绩是省运会男子跳远第三名,那时候他的目标是进省队,冲全运会的奖牌,觉得拿不到全国冠军,这一辈子就算白练了。
结果高二那年的一次训练,他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跟腱直接断了,手术加康复花了一年多,再回到训练场的时候,成绩掉了整整40厘米,连市队的门槛都摸不到了,那两年他特别消沉,把以前得的奖状奖牌全都塞到床底下,别人一提“跳远”两个字他就变脸,考大学的时候本来能报运动训练专业,他偏要报体育教育,说“再也不想碰竞技体育了”。
去年我回老家,特意去他教书的小学找他,正好赶上他带的校田径队参加市小学生运动会,他教的一个三年级的小男孩拿了男子跳远的丙组冠军,小男孩冲下领奖台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我站在边上看着,他摸着那块几十块钱做的塑料奖牌,眼睛红得像兔子。
那天我们俩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喝酒,他把床底下藏了快10年的奖牌照片翻给我看:省运会的铜牌、市比赛的金牌,一摞子奖状摊在桌子上,他说以前总觉得,练了8年跳远,最后没当成专业运动员,没拿过全国冠军,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直到他当老师之后,第一次带小朋友练跳远,有个小男孩天生协调性差,跳了半个月还跳不到1米5,哭着说自己不是这块料,他把自己以前训练磨破洞的运动裤拿给小男孩看,说“老师以前练起跳,膝盖磨破的裤子比你穿的裤子还多,慢慢来”,后来那个小男孩练了半年,在区里的比赛拿了第二名,站在领奖台上冲他挥手的时候,他突然就和自己和解了。
“以前我觉得体育的成功就是拿金牌,现在我才知道,我把自己当年从跳远里得到的东西:不服输的劲、摔倒了爬起来的韧性、还有运动的时候那种开心,传给这些小孩,比我自己拿10块金牌都有意义。”林浩喝了一口啤酒,笑着跟我说。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整个行业对“体育成功”的定义太狭隘了:我们总在吹捧天才,追捧冠军,把拿奖牌当成体育的唯一出路,可从来没人说过,哪怕你当不了职业运动员,体育留给你的好身体、乐观的心态、面对挫折的韧性,这些东西是刻在你骨子里的,是一辈子的财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成功,我也告诉我自己:以后写东西的时候,少点“成王败寇”的功利叙事,多写写那些没拿金牌,但依然在体育里收获了美好的普通人,他们的故事,才更能让大家知道体育到底好在哪。
32岁跑赢5公里的我,终于懂了体育从来不是“天赋党”的专属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我一个写体育的,以前是个体育渣,上学的时候800米测试从来没及格过,跑两圈就喘得像个破风箱,总觉得体育是有天赋的人才能玩的东西,我这种四肢不协调的,就不配运动。
直到前年体检,我查出来中度脂肪肝,医生盯着我的体检报告说:“你再不动,再过两年就要得糖尿病了。”我才被逼着开始跑步,第一次下楼跑的时候,我连100米都没跑完,就蹲在路边喘气,肺疼得像要炸了,旁边一个遛弯的老大爷停下来,递给我一瓶水说:“小伙子慢慢来,我60岁才开始跑,刚开始还不如你呢,现在每天都能跑3公里。”
后来我就跟着那个老大爷一起跑,从跑100米走200米,到能连续跑1公里,再到3公里,跑了3个月,我再去体检,脂肪肝已经变成轻度的了,以前经常失眠的毛病也好了,沾枕头就能睡着,去年我报了本地的迷你马拉松,5公里,我跑了42分钟,到终点的时候,志愿者给我递了一块塑料做的参与奖牌,我拿着那块奖牌,当场就哭了,不是累的,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居然也能做到这种事”,那块奖牌我现在还放在我的电脑桌上,比我以前采访奥运冠军拿到的签名纪念章还宝贝。
从那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体育真的没有门槛:小区里每天晚上跳广场舞的阿姨,跳了3年,腰不疼腿不疼,去年还去省里的广场舞比赛拿了奖;送外卖的小哥大刘,每天送完单就去公园跑几圈,去年跑厦门马拉松,拿了业余组的第12名,奖金刚好够给他女儿交一年的学费;还有之前上了春晚的工地霹雳舞大叔,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每天下班就在工地上练,跳了十几年,最后站到了全国的舞台上。
这些人都没有天赋,也没有钱去报昂贵的兴趣班,更没想过要靠体育出名赚钱,他们就是单纯的喜欢,单纯的想动一动,就从体育里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快乐和回报,我那时候告诉我自己:别总写那些马术、击剑之类离普通人很远的高端运动了,多写写这些接地气的故事,告诉大家,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天赋党的专属,你穿几十块的帆布鞋也能在楼下投半小时篮,你吃完晚饭陪爸妈散半小时步也是运动,哪怕你动作不标准,跑得慢,只要你动起来,你就已经享受到体育的好处了。
作为体育写作者,我想把镜头对准更多“不发光”的人
这两年我慢慢调整了自己的写作方向,不再盯着顶流赛事和明星运动员,反而经常往县城、乡村跑,去拍乡村的足球队,去采访小学里的基层体育老师,去写普通上班族的运动故事,有朋友问我:“你写这些没人看的东西,图什么?”
我总想起去年在乡村篮球赛场上,阿明跟我说的那句话:“我们也喜欢打球,也想有人能拍拍我们,告诉我们,我们打得也挺好。”是啊,中国有14亿人,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也就那么几百个人,剩下的绝大多数,都是像阿明、林浩、我这样的普通人,我们可能跑不快,跳不高,拿不到奖牌,但我们也会在投进一个三分的时候开心得跳起来,会在跑完5公里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厉害,会因为运动变得更健康、更快乐,这些人的故事,凭什么不该被看见?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说“全民健身”,说“体育产业下沉”,可真正落到实处,我们还是把大部分的资源和注意力都放在了顶尖的竞技体育上,很少有人去关注普通人的体育需求,去听他们的体育故事,我作为一个体育内容创作者, constantly 告诉我自己:我的笔和镜头,不该只对准那1%的塔尖人群,更该对准剩下99%的普通人,告诉大家,体育不是遥不可及的盛会,是你下班之后换双鞋就能拥有的快乐,是你生活里的一部分。
最后我还是想回到标题的那句话,告诉我自己,也告诉所有喜欢体育的朋友: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打败别人,拿多少奖牌,而是当你在生活里遇到坎的时候,你当年在球场上、跑道上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能撑着你跨过去;是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陪你爱的人走更远的路;是你总能在运动里,获得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只要你能得到这些,你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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