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21年无锡马拉松32公里处的风,裹着路边樱花的甜香吹过来的时候,我的腿像灌了十斤铅,每抬一步都能感觉到膝盖在咯吱响,作为第一次挑战全马的新手,我毫无意外地撞墙了,配速从5分半掉到7分多,最后干脆扶着路边的树喘气,脑子里只剩下“退赛”两个字,就在我打算走到路边的收容车跟前时,身后传来叮铃叮铃的铃铛声,一个戴着兔耳朵头箍、穿明黄色背心的人跑过来,后背印着几个大字:“500兔子 匀速前进 跟着我 不关门”。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领跑员的意义:他没有催我快跑,只是递过来半瓶运动饮料和一颗盐丸,慢悠悠地跟我唠“我上周刚在这儿踩过点,前面两公里就有补给站,有你爱吃的小番茄”“你现在别想还有10公里,咱们就数路边的樱花树,数到100棵就到下一个打卡点了”,最后我踩着4小时58分的线冲过终点的时候,第一个想找的不是给我加油的朋友,是那个把我从退赛边缘拉回来的领跑员,后来跑圈待久了我才知道,我们总开玩笑叫领跑员“兔子”——最早的领跑员会在身上系个飘带,像猎人追逐的野兔,给参赛者设定清晰的追赶目标,但只有真的跟着他们跑过的人才懂,他们哪里是要被超越的目标,明明是赛道上给所有普通跑者托底的人。
从赛场“工具人”到跑者“定心丸”,领跑员到底是干嘛的?
很多不跑步的人对领跑员的认知,还停留在“专业队用来给运动员带节奏的工具人”:毕竟专业赛事里,领跑员的作用就是帮种子选手挡住风,把前半程的配速控稳,帮运动员创造更好的成绩,不少领跑员甚至跑不完赛程,到了既定公里数就会退赛,但随着大众马拉松的普及,现在我们在普通赛事里见到的“官兔”(官方认证的领跑员),早就不是只为顶尖选手服务的角色了。
你去任何一场马拉松的发枪区看,站在不同区域的领跑员背心上都印着不同的数字:300、330、400、430、500、615,这些数字对应的是完赛时间,300就是3小时跑完全程,615就是6小时15分跑完,也就是大家说的“关门兔”——只要你能跟上他的速度,就绝对不会被关在终点门外,我认识一个叫阿凯的领跑员,以前是省队中长跑运动员退下来的,自己全马最好成绩是2小时37分,按理说随便跑都能进3小时,但他最爱当的却是430的兔子。“我自己跑成绩的时候,前半程恨不得把其他人都甩没影,但是当兔子不行,你得盯着手表,每公里配速误差不能超过5秒,快了慢了都不行,你身后跟着几十上百个想PB(个人最好成绩)的人,你跑快了,他们跟着冲,后半程大概率崩,你跑慢了,人家努力了大半年的PB机会就没了。”
去年厦门马拉松,阿凯带430的组,跑到28公里的时候,有个小伙子抽筋摔了,坐在路边揉腿,眼看着就要跟不上队伍,阿凯直接让其他跟着的跑者先按配速走,自己蹲下来给小伙子压腿、递能量胶,陪着他用走跑结合的方式追了2公里,最后把人带回了430的配速团里,那次比赛阿凯带的组里,有32个人都PB了,完赛之后一堆人围着他拍照,有人给他递完赛包的香蕉,有人塞给他自己带的巧克力,阿凯说那天他比自己第一次跑全马进240的时候还开心:“以前当运动员,跑赢了是自己的荣誉,现在当领跑员,看着一群人因为跟着你实现了目标,那种成就感是不一样的。”
我以前也觉得,领跑员不就是“人形配速表”吗?直到跟着阿凯跑过一次半马才发现,他们要做的远比控速多得多:有人鞋带开了,他会提醒大家慢一点等对方系上;有人补给拿多了水洒在地上,他会提醒后面的人小心滑;甚至有人跑的过程中心态崩了边跑边哭,他还要边控速边给人做心理疏导,在大众赛场里,领跑员从来不是什么“领路的人”,而是一群把“我陪着你”刻在职责里的人:你不用怕跑崩,不用怕找不到补给,不用怕赶不上关门时间,只要跟着他的脚步,就能踏踏实实跑到终点。
要当领跑员,得先学会“压着天赋跑”
很多人觉得当领跑员很风光:穿着统一的背心,戴着兔耳朵,跑的时候一堆人跟着,赛事方还给发福利发证书,相当于免费跑马还有特殊待遇,但只有真正当过领跑员的人才知道,这个活儿真不是跑得快就能干的,首先你得先学会“压着自己的天赋跑”。
我家楼下跑团的张姐,今年52岁,当关门兔已经8年了,她自己半马最好成绩1小时39分,全马3小时40分,但是当关门兔的时候,全马要跑6小时15分,配速不到9分钟,比很多人快走快不了多少。“我自己跑的时候,跑嗨了就能冲,但是当兔子不行,有一次我带600的组,前半程跑的太顺了,不知不觉快了3分钟,我后半程特意压着速度,甚至有时候故意停下来等两分钟,就怕跟着我的人以为还有时间,后半程掉速被关在门外。”张姐的兔子背包里永远塞着一堆“宝贝”:创可贴、水泡贴、备用盐丸、能量胶,甚至还有润喉糖和薄荷膏,“很多第一次跑全马的人,准备不充分,脚磨破了、渴了饿了都不好意思说,我多带点,总能用上。”
去年北京延庆马拉松,山马,坡特别多,张姐带关门组,跑到37公里的时候,有个小姑娘脚磨出了两个水泡,疼的直掉眼泪,说自己不想跑了,张姐直接蹲下来,给她脱了鞋挑水泡、贴创可贴,跟她说“我姑娘跟你一般大,去年第一次跑马也是在这个位置哭,我跟你说,你现在放弃的话,回去肯定要后悔大半年,咱们慢一点走,我陪着你,肯定能赶在关门前到”,最后两个人走了快3公里,到最后一个打卡点的时候,离关门时间只剩2分钟,终点线就在眼前的时候,小姑娘拉着张姐的手一起冲的线,抱着张姐哭了半天,说自己为了跑这场马准备了一年,要是没张姐她真的就放弃了。
我们总说体育的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但领跑员的存在,其实是给大众体育补上了最该有的那一块温度:不是所有人都要跑第一,不是所有人都要追求PB,对于更多普通跑者来说,能完赛、能站在终点线给自己比个耶,就已经是赢了,而领跑员就是那群愿意放慢自己的脚步,等一等后面的人的人:他们明明可以跑的更快,却愿意把速度降到和你一样,陪着你一步一步熬过最累的那段路,这种温柔,是赛道上最珍贵的东西。
那些领跑员没说出口的“秘密”,藏着赛道最暖的底色
跑圈待久了,听多了领跑员的故事,才知道他们身上有太多没说出口的小细节,每一个都藏着满满的诚意。 我问过好几个领跑员,他们的配速表基本都比官方时间调快了2-3秒,“就怕最后过终点的时候差个几十秒,跑者大半年的努力就白费了,我们快一点,他们的保障就多一点”;他们兜里的补给永远是先给跑者的,很多领跑员跑完全程才发现自己一口能量胶都没吃,全分给路上遇到的没带够补给的跑者了;他们喊加油喊到嗓子哑,腿酸到抬不起来也不敢说,就怕影响跟着的跑者的心态;甚至很多领跑员跑完一场马,脚底的泡比刚跑马的新手还多,就是因为为了控速,一直维持着自己不习惯的慢节奏,脚和鞋子反复摩擦磨出来的。
2023年北京马拉松,我朋友大刘当400的兔子,那天突然刮大风,气温降到0度左右,跑到25公里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穿短袖的小伙子冻得嘴唇都紫了,一问才知道小伙子的存衣包出了问题,外套没拿到,本来准备退赛了,大刘想都没想就把自己身上的兔子背心脱下来给小伙子套上了,自己穿着单衣跑完全程,最后冲终点的时候他胳膊都冻紫了,还笑着跟我说“我皮厚冻一冻没事,那小伙子都准备了半年了,就这么退赛太可惜了”,还有个专门给盲人跑者当领跑员的小伙子小宇,他陪同一个叫老周的盲人跑者跑了3年,从5公里到10公里,再到半马、全马,老周全马完赛那天跟我说:“我看不到赛道的样子,也不知道路边有什么风景,但是我抓着小宇的陪跑绳,听着他跟我说‘前面有个小台阶抬脚’‘左边有补给站我们去拿水’,我就觉得每一步都特别踏实,我能跑完马拉松,军功章有他一大半。”
以前我们看马拉松比赛,注意力永远在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冠军身上,大家会为了破纪录的成绩欢呼,会给顶尖的选手送上掌声,但只有真的跑过马拉松的人才知道,对于99%的普通跑者来说,那些穿着兔子背心、跑在你身边的领跑员,才是你赛道上的光,他们没有耀眼的成绩,没有聚光灯的关注,甚至很多人跑完一场马,都没有几个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把自己的光芒拆成了一小束一小束,分给了每个需要帮助的跑者,照亮了普通人的完赛路。
别让“作秀”的领跑员,寒了跑者的心
当然不是所有的领跑员都配得上这份信任,这两年马拉松赛事热了,当领跑员好像也成了一件“有面儿”的事,不少人冲着“官兔”的头衔来报名,根本没想着承担对应的责任,反而把当领跑员当成了自己博眼球、赚流量的工具。
去年南方某城市的马拉松,就出现过“兔子带崩跑者”的事件:一个报名330配速的领跑员,本该按4分58秒的配速匀速跑,结果他前半程直接按4分30的配速冲,很多想PB的跑者不明就里跟着他跑,结果到30公里之后集体撞墙,一大半人都没跑进330,甚至不少人直接退赛,那个领跑员自己倒是PB了,还发朋友圈炫耀自己“当兔子还能跑出新成绩”,最后被跑友骂上了热搜,被赛事方拉进了领跑员黑名单,还有的领跑员,为了拍视频博流量,带着一堆人占着最宽的跑道晃悠,影响其他跑者正常超越;还有的领跑员,自己实力不够,跑到半路就退赛了,把跟着他的一堆跑者扔在半路;更离谱的还有人伪造自己的跑步成绩报名领跑员,结果连半马都跑不完,纯粹是为了蹭赛事的福利。
我一直觉得,领跑员从来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头衔,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你穿上那件兔子背心,戴上那个兔耳朵,就等于给所有跟着你的跑者许下了承诺,他们信任你,才会把自己的配速、甚至自己能不能完赛的希望交到你手里,你要是为了自己出风头乱带节奏,或者连基本的责任心都没有,那你不仅对不起跟着你的跑者,也对不起“领跑员”这三个字,我非常支持所有赛事方提高领跑员的准入门槛,不仅要审核成绩,还要考察责任心,对于那些不合规的领跑员,直接拉黑,永远不能再担任任何赛事的领跑员,别让几颗老鼠屎,寒了所有跑者的心。
现在我自己也开始当领跑员了,第一次当的是615的关门兔,那场比赛我带了5个第一次跑全马的年轻人,最后踩着6小时10分的线冲过终点的时候,他们凑钱给我买了个手工做的小奖牌,上面刻着“最好的兔子”,现在那个奖牌还挂在我家的墙上,比我自己全马PB的奖牌挂的位置还显眼。
很多人问我,你自己跑的也不慢,为啥要当领跑员,跑那么慢累不累?我每次都会想起2021年无锡马拉松那个把我拉回赛道的领跑员,他当时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领跑员的‘领’,从来不是跑在最前面给别人带路,而是跑在需要你的人身边,告诉他们‘别慌,我在’。”是啊,我们跑马跑久了,总会追求更快的速度、更好的成绩,但是当你慢下来,陪着别人一步一步跑到终点的时候,你才会发现,马拉松的意义从来不是超越别人,而是互相陪伴,一起跑到想去的地方。
这就是领跑员,一群藏在配速表带后面的,最普通也最温暖的人,他们是赛道上的定心丸,是普通跑者的兜底者,是马拉松赛事里,最不该被忽略的风景。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