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合肥蜀山区一处由旧厂房改造的篮球馆里闷得像个蒸笼,空气里飘着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墙面贴满了半人高的孩子举着奖杯咧嘴笑的照片,不少照片里的孩子还缺着门牙,我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曹鼎: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省队运动服,脖子上挂着掉了漆的金属哨子,左手食指因为旧伤弯不到底,正半蹲着给一个穿30号球衣的小胖子擦额头上的汗,指尖的老茧蹭过孩子的脸,小胖子痒得直躲,他又从口袋里摸出半瓶常温的运动饮料递过去:“歇两分钟再跑,不准偷偷买冰的啊,肚子疼了我可不给你妈告状。”
我是去年做安徽省基层体育从业者调研的时候认识曹鼎的,那时候他作为优秀青少年体育培训代表上台发言,站在台上憋了五分钟只说了三句话:“我是教小孩打篮球的,教了16年,没教出啥有名的球员,就是孩子们都爱跟我玩。”台下哄堂大笑,我却记住了这个皮肤黝黑、说话有点拙的男人,这次再见面,他的篮球馆已经从1个变成了3个,带的孩子从二十多个变成了四百多个,嗓子比去年更哑了,说话像砂纸磨过一样:“天天喊,喊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
从退役球员到“孩子王”,我踩过的坑比我投过的篮还多
曹鼎的篮球路其实走得不算顺,15岁进安徽省男篮青年队,当时教练都夸他意识好、敢拼,是个打后卫的好料子,他自己也憋着劲想进一队,打CBA,结果19岁那年打青年联赛,一次突破的时候被对面防守球员撞在膝盖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了。 “那时候天塌了的感觉,”曹鼎靠在球场边的栏杆上,点了根烟,烟雾飘到他的眼睛里,他眯了眯眼,“我从10岁开始打球,除了打球啥也不会,突然就打不了了,你说我能咋办?” 退役之后的两年,曹鼎干过健身教练,卖过运动器材,甚至摆过夜市卖烤串,直到2006年,以前的一个队友找他,说自己开了个兴趣班,缺个篮球老师,让他去帮忙顶几节课,那时候曹鼎根本不知道怎么教小孩,直接把专业队那套训练内容照搬过来:先跑5公里热身,然后蛙跳10组,投篮100个不准休息,第一节课上完,8个小孩有5个跑吐了,还有一个小孩当天晚上膝盖疼得下不了床,家长第二天直接堵在培训班门口骂他“虐童”。 “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教的是十来岁的小孩,不是跟我一样天天泡在训练场的专业队员,”曹鼎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还会笑,“以前总觉得要出成绩就得狠练,后来才知道,教小孩打球,首先得让他们喜欢打,要是一上来就练怕了,以后再也不想碰球了,那我不是罪人吗?” 从那之后曹鼎就铆着劲学,自己掏腰包去上海、深圳、北京找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专家听课,还报了青少年运动心理学的自考班,整整三年时间,他包里永远装着两个本子:一个写训练计划,一个写孩子的情况,哪个小孩协调性不好,哪个小孩胆子小不敢对抗,哪个小孩对芒果过敏不能吃奖励的芒果干,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翻了翻他2009年的旧本子,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一页写着“今天给6岁的小宇做运球游戏,他第一次连续运了20个,笑的眼睛都没了,下次可以加一点难度”,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我问他现在还记这些吗,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用写了,现在来的小孩,我打眼一看就知道他适合练啥,性格咋样,跟我自己家孩子似的。”
我见过上百个被家长毁掉的好苗子,比输球更让人难受
教了17年球,曹鼎见过太多好苗子,最让他遗憾的是2018年带的那个叫浩浩的男孩,那时候浩浩8岁,1米4的个子,协调性、球感都比同年龄段的孩子好出一大截,运球变向的动作连很多成年业余球员都做不出来,打同年龄段的比赛,一个人能得全队一半的分,曹鼎那时候特别开心,专门给浩浩做了个长期训练计划,想着要是好好练,以后说不定能走专业路线。 可浩浩的妈妈是个典型的“虎妈”,每次上课都站在场边盯着,只要浩浩动作做慢了,投篮没进,或者传球传错了,在场边就开始骂,骂的话特别难听:“你是不是猪脑子?我花这么多钱给你报课,你就学成这样?”有一次打合肥市的青少年邀请赛,浩浩他们队输了2分,浩浩下场的时候还红着眼睛擦汗,他妈妈上去就给了他一耳光,声音响得整个球馆都安静了:“最后那个球为什么不投?你是不是废物?” 曹鼎当时就火了,过去跟浩浩妈妈吵了一架,说孩子已经打得很好了,最后那个球是被两个人包夹,传出去是对的,结果浩浩妈妈白了他一眼:“我花这么多钱让他学打球,是为了让他以后中考能加分,能考个好高中,又不是让他当职业球员,打不赢有什么用?” 从那之后浩浩就像变了个人,以前拿到球就敢突破敢做动作,后来拿到球就慌,先看场边的妈妈,生怕做错了挨骂,过了不到半年,浩浩妈妈就给他停了篮球课,报了数学和英语的补习班,说“马上升五年级了,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玩上面”。 “浩浩最后一次来上课,给我塞了颗橘子糖,说是他妈妈给他的奖励,他舍不得吃,给我,”曹鼎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点闷,“我现在还把那颗糖放在我教练包的夹层里,放了快5年了,你说这么好的苗子,又喜欢打球,怎么就不让打了呢?”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曹鼎的遗憾,现在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了另一个“补习班”:要么是为了中考加分,要么是为了让孩子减减肥,要么是看别人学了自己也得学,根本没有人关心孩子喜不喜欢,也没有人尊重体育本身的规律,之前有个家长找曹鼎,说能不能花十万块钱,半年时间让他儿子拿到篮球二级运动员证书,曹鼎直接把人赶出去了:“体育不是捷径,是要一步一个脚印练出来的,真要是花钱就能买证,那对那些天天泡在球馆里的孩子公平吗?”
最棒的天赋从来不是身高,是摔了10次还敢爬起来的劲儿
现在曹鼎的U12队里的核心球员也叫小宇,今年12岁,身高才1米52,比同年龄段的孩子矮了小半头,刚入队的时候,所有教练都不看好他,说个子太矮了,打不了比赛,是曹鼎坚持把他留下来的:“我当初在青年队的时候,也比队友矮半头,教练不也留我了?个子矮咋了,只要能拼,就比啥都强。” 小宇刚过来的时候,自卑得很,说话都不敢抬头,他妈妈找曹鼎的时候说,孩子在学校被同学欺负,性格太内向,就想让他学打篮球,壮壮胆,也交点朋友,那时候小宇连运球都运不利索,跑两步就喘,但是他能拼,每次训练都是最早来最晚走,别人投100个篮就休息,他投200个,摔了爬起来拍拍土就继续,从来不哭。 去年合肥市青少年篮球联赛半决赛,最后30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小宇抢下防守篮板,一个人从后场运到前场,被对面1米6多的中锋直接撞飞了,整个人摔在地上滑出去半米,手掌都擦破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曹鼎刚想冲过去扶他,他自己爬起来了,举着手说“我没事”,然后站在罚球线上,稳稳罚进了两个球,帮队里反超了比分,赢下了比赛。 “我那时候在场边,眼泪直接就下来了,”曹鼎说,“你说他个子矮,没有天赋吗?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天赋,什么是天赋?不是你比别人高,比别人跑得快,是你摔了10次,还敢第11次爬起来继续冲,是你落后的时候不慌,赢球的时候不飘,这才是体育给孩子最好的东西。” 那场比赛之后,小宇拿了那届联赛的MVP,整个人也开朗了很多,他妈妈后来给曹鼎发微信,说孩子现在在学校当班长了,以前被人欺负不敢说话,现在看到同学被欺负还会站出来帮忙,回家也主动帮家里做家务,说“曹教练说了,打篮球的人,要有担当,要保护身边的人”。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总觉得搞体育的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要赢,要比别人强,但是曹鼎告诉我的不是这样,他说:“我教了这么多年球,真正能打职业的孩子万分之一都不到,但是这些孩子在球场上练出来的韧性,练出来的团队精神,练出来的赢了不骄傲输了不气馁的性格,是能跟着他们一辈子的,以后他们长大了,考学失败了,工作不顺心了,跟对象吵架了,来球场上打一场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有个能陪伴一辈子的爱好,有个健康的身体,这就够了。”
我这辈子不想教出多少国家队球员,只想让更多孩子爱上打球
现在曹鼎的三个球馆,收费都不高,一年才几千块钱,普通工薪家庭都能负担得起,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还直接免学费,去年有个农民工的孩子,叫壮壮,天天蹲在球馆门口看他们训练,看了半个月,曹鼎出去问他想不想学,他说想,但是家里拿不出培训费,曹鼎直接就让他进来免费学,还给了他一套旧的球衣球鞋,现在壮壮已经是U10队的主力中锋了,每次打比赛都特别拼,说要拿冠军报答曹教练。 曹鼎还每年都组织公益篮球课,去社区,去留守儿童学校,免费给孩子们上课,送球衣送篮球,身边的朋友都笑他傻,说放着钱不赚,天天瞎忙活,他说:“我小时候家里也穷,想学打球但是没钱交培训费,是以前的老教练免费教我的,我现在有能力了,就得把这份情传下去。”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挠了挠头,说也没啥大打算,就想把这几个球馆管好,多教点孩子,最好以后能建个专门的青少年篮球公园,不收钱,让所有喜欢打球的孩子都能有地方打球。“我这辈子也没想过要教出多少CBA球员、国家队球员,那太难得,我就想以后这些孩子长大了,提到篮球,提到小时候学球的日子,能说一句‘我以前有个曹教练,教我打球教我做人’,我就知足了。”
那天我在球馆待了整整一下午,看着曹鼎带着一帮半大的孩子跑圈,做游戏,孩子进球了他比谁都跳得高,孩子摔了他第一个冲过去扶,散场的时候所有孩子都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跟他说“曹教练再见”,还有个小女孩给他塞了一朵自己折的纸花。 我突然想到,我们平时聊体育,聊的都是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CBA哪个球员又得了高分,足球什么时候能进世界杯,但是我们很少会注意到曹鼎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没有名气,赚不到大钱,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他们在一个个旧厂房改的球馆里,在社区的水泥球场上,在乡村的土操场上,给一个个孩子种下热爱体育的种子,这些种子以后会发芽,会长成大树,会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金牌,不只是输赢,它是你跑不动的时候还能再坚持一步的韧性,是你和队友一起扛过输球的难过之后的友谊,是你不管多大年纪,站在球场上就能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的魔力,而曹鼎这样的人,就是这些魔力的传递者,他们平凡,但是足够伟大。(全文34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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