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湛江廉江出短差,当地朋友说要带我去看个“奇人”,下午三点半,我站在老城区那座漏风的旧体育馆里,36度的天连吊扇吹出来的风都裹着热气,场边那个晒得黢黑、脖子上挂着磨得发亮的塑料哨子、喊得嗓子已经劈了的男人,就是李宁成,他T恤的后背全是汗印,裤腿上还沾着点球场的灰,正蹲下来给个穿偏大球鞋的小孩系鞋带,抬头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直接滴在小孩的手背上。 那天我在球场待了整整四个小时,临走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聊了太久体育产业的商业化、聊了太多顶级赛事的流量、谈了太多奥运冠军的荣光,却很少注意到,在县城、在乡镇的球场里,还有李宁成这样的人,在做着最笨也最有价值的事。
被校队淘汰三次的“笨小孩”,篮球是他唯一的执念
李宁成和篮球的缘分,开头一点都不耀眼。 他12岁才第一次摸到正经篮球,是邻居家哥哥淘汰的旧球,皮都磨掉了一块,他在村口的土路上拍了十分钟,满手都是灰,却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开心过,那时候他个子只有1米4,跑不快跳不高,连续三年报名校队都被淘汰,最后一次选拔的时候,教练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孩,你不是打球的料,回去好好学习吧。” 这话换别的小孩可能就放弃了,但李宁成偏不,他把那句“不是打球的料”写在自己的作业本封皮上,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扎进家附近的社区球场,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沾了汗水疼得直抽气,也坚持先拍1000次球再练动作;为了练弹跳,他每天在小区的台阶上跳100组,晚上回家腿肿得连裤子都脱不下来,就拿热毛巾敷十分钟,第二天照常去。 他人生第一个篮球是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45块钱的假斯伯丁,打了半个月就鼓了包,他抱着那个变形的篮球在球场坐了半小时,没哭出声,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后来把那个球放在自己的床底,放了十几年。 就这么傻练了五年,高二那年他长到1米78,靠一手命中率接近50%的三分球打进了湛江市高中生联赛,最后拿了得分王,当年淘汰他的那个校队教练专门过来跟他握手,说“真没想到你能练出来”,后来他考了广州的体育学院,读体育教育专业,毕业的时候拿到了天河区一所公立中学的offer,有编制,年薪十五万,家里人摆了三桌酒庆祝,说终于熬出头了,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如果没有2019年那趟回老家,李宁成现在可能就是广州某所中学里,被学生们喜欢的李老师,但人生的拐点,往往就藏在一次偶然的见闻里。
放着城市编制不要,他跑到县城晒谷场当“孩子王”
2019年暑假李宁成回湛江遂溪县的老家,刚进村口就看到一群放暑假的小孩蹲在树底下,一个个捧着手机刷短视频,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了,旁边村小学的篮球架锈得快倒了,篮网早就烂没了,几个稍大一点的小孩在晒谷场上打球,用石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三分线,那个球皮都掉光了,弹起来都歪歪扭扭的。 他蹲下来问那个抱球的小孩:“你们上过篮球课吗?”小孩抬头懵懵地看着他,说“体育老师就让我们自由活动,不知道啥是篮球课”,那天晚上李宁成翻来覆去没睡着,满脑子都是小孩盯着手机的眼睛,和那个掉皮的篮球。 一周之后他回广州辞了职,打包行李回了老家,他爸知道之后气得摔了茶杯,骂他“读书读傻了,放着城里的福不享,回乡下喝西北风”,身边的朋友也说他疯了,好好的编制不要,跑回县城做什么没人见过的篮球培训。 刚开始难到什么程度?没钱租正规场地,他找村委会磨了三天,要来了一块闲置的晒谷场,自己买钢管焊篮球架,买地坪漆画线,晒谷场坑坑洼洼的,他拉着推车拉了三车沙子填平,整整干了半个月,背上晒得脱了三层皮,起的水泡破了粘在衣服上,晚上脱衣服的时候疼得直咧嘴,第一期招生他挨家挨户上门问,村里人都以为他是骗子,说“哪有人回乡下教篮球的,肯定是来骗钱的”,最后只招到8个小孩,全是亲戚家的孩子,免费教。 我侄子小宇就是那第一批8个小孩里的一个,那时候小宇刚上三年级,内向到什么程度?上课不敢举手发言,去小卖部买瓶水都要拽着妈妈的衣角,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小时候得过肺炎,体质差,动不动就感冒发烧,练了三个月,李宁成带他们去隔壁镇打友谊赛,最后三十秒全队落后一分,小宇接到传球,哆嗦着投了个三分,球进哨响,他站在场上愣了三秒,转头就抱着李宁成哭。 现在小宇上五年级,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上次我回家他拉着我要单挑,说李教练教他的体前变向没人能防得住,跑起来虎虎生风的,去年体检身高长了8厘米,近视度数一年没涨,连感冒都很少得,我姐说现在放学他书包一扔就往球场跑,再也不抱着平板刷短视频了,吃饭都比以前多吃一碗。 那时候李宁成的老婆还跟他闹过离婚,说孩子发烧到39度,他在球场修篮球架到半夜才回家,后来她抱着孩子去球场找他,刚好碰到一群小孩围着李宁成,一个个举着自己刚投进的球喊“李教练你看我厉害不”,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她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没说话,回家之后就把辞职报告收了,现在每天帮他管后勤,给训练晚的小孩煮鸡蛋吃。
有人说他“赚不到钱瞎忙活”,他说我见过太多小孩被手机拴住
现在李宁成的培训班收费是一学期320块钱,一周两节课,还送一套球衣,算下来一节课才8块钱,比城里一杯奶茶还便宜,碰到家里困难的小孩,他直接免学费,还送球鞋球袜,这些年他自己都记不清免了多少个小孩的学费。 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的夏天,有个叫阿明的小孩,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每天放学都趴在球场的栏杆上看训练,看了整整一周,李宁成走过去问他想不想练,他低着头攥着衣角,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没钱”,李宁成当场就把他拉进了队伍,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运动鞋,37码的,那双鞋阿明穿了两年,鞋头磨破了都舍不得扔。 阿明是所有小孩里最刻苦的,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有时候下小雨都要在檐下练半小时运球,去年他被广东省体校少年队选中了,爸妈专门从深圳赶回来,给李宁成送了一面锦旗,还塞给他两万块钱,他一分都没要,说“这是小孩自己拼出来的,我就是搭了把手”,阿明现在每周都会给李宁成发微信,说自己今天练了什么,投中了多少个三分,说以后要打职业联赛,赚了钱给李教练建个新球场。 这些年质疑李宁成的声音从来没断过,有人说他傻,说城里的篮球培训班一节课收一两百,他收8块钱还到处免学费,做了四年没赚到什么钱,还把自己以前攒的十几万积蓄都搭进去了;也有人说他作秀,说他就是为了博名气以后好赚大钱。 每次听到这些话李宁成都只是笑笑,他给我翻手机里的家长微信,有个家长说自己家小孩以前天天逃课去网吧,打都打不改,后来来练篮球,再也没去过网吧,这次期末考试数学考了85分,以前都不及格;还有个有哮喘的小孩,以前动不动就请假,练了两年篮球,现在哮喘很少犯了,上个月还拿了学校运动会1000米的冠军。 “我算过一笔账,我教的小孩里,至少有七成以前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现在都愿意往球场跑,”李宁成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指着场里跑的小孩说,“有人说我赚不到钱,可你看这些小孩,身体变好了,性格开朗了,不沉迷手机了,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 我其实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国内的体育产业,大家都盯着一二线城市的高端市场,动辄几万块的夏令营,几十万的私教课,仿佛体育是只有城市小孩才能享受到的奢侈品,但李宁成做的事,就是把体育拉下“神坛”,送到最普通的县城小孩、乡村小孩手里,他可能教不出未来的国家队成员,但他给这些小孩的童年种下的那颗热爱运动的种子,以后会长成他们面对挫折时的底气,会变成他们健康身体的基础,这比多少商业赛事的流量都有价值。
做了5年篮球培训,他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奖杯
现在李宁成在湛江的遂溪、廉江、雷州三个县城开了8个培训点,有22个教练,都是和他一样从农村出来的体育生,教过的小孩已经超过3200个,他每年自己掏钱办“县域少年篮球联赛”,不收报名费,赢了就发球鞋、篮球当奖品,去年有126支队伍参赛,最远的一支队伍是从离县城40公里的村里来的。 那支村小的队伍来的时候,小孩们都穿着自己的T恤,没有统一的球衣,李宁成当场自己掏了两千多块钱,给他们印了印有村小名字的球衣,最后那支队伍拿了U12组的第四名,走的时候给李宁成塞了一麻袋自家种的荔枝,小孩们攥着他的手说“李教练,我们明年还来”。 我问他这几年最骄傲的事是什么,是不是拿了多少市里比赛的奖杯?他摇了摇头,指了指场边正在给小孩递水的阿婆:“那个是张浩的奶奶,以前张浩天天在家玩手机,近视400度,跑两步就喘,现在练了两年,上次打比赛拿了MVP,他奶奶每天都来接他,说现在身体结实了,吃饭都香,还有去年有个小孩去市里参加比赛,第一次坐电梯,第一次吃麦当劳,回来之后跟我说以后要好好打球,去更大的地方打比赛,你看,篮球还能让他们看到更大的世界,这比拿多少奖杯都强。” 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在湛江每个县城的每个乡镇,都建一个免费的灯光篮球场,让每个喜欢篮球的小孩,不用跑几十公里来县城,在家门口就能打球,有人教。 那天我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小孩们都散了,李宁成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翻手机里存的小孩打球的视频,有投进绝杀球哭的,有摔了跤爬起来继续跑的,有拿到奖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他翻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说要提升青少年身体素质,其实这件事从来都不只是国家队的事,也不只是办几场顶级赛事的事,它是靠千千万万个像李宁成这样的普通人,沉在最基层,把对运动的热爱,一点点传递到每个角落,他不是什么名人,也没赚到大钱,但他是这些县城小孩的篮球“摆渡人”,他把那些本来可能被手机拴住的小孩,拉到了球场上,让他们在奔跑里收获勇气,在对抗里学会团结,在输球里学会承受挫折,这些东西,会变成他们人生里最坚硬的铠甲,陪着他们走很远的路。 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荣光,而是多数人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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