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我在上海浦东足球场看中超联赛上海海港对阵河南队的比赛,下半场第78分钟,一个留着短寸、皮肤黝黑的U21球员替补登场,仅仅过了12分钟,他接奥斯卡的传球,在禁区内一个漂亮的马赛回旋甩开防守队员,右脚抽射破门,整个球场瞬间沸腾,我身边几个从新疆特意飞过来的球迷举着用维吾尔语和汉语写着“伊尔夏提加油”的横幅,哭得话都说不出来,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去年在喀什疏附县的那个土操场,他的启蒙教练阿不都热合曼拿着皱巴巴的照片跟我说“这娃小时候踢坏了8双胶鞋,我就知道他早晚能踢出来”。
这个进球的球员就是伊尔夏提·买买提艾力,一个从喀什农村走出来的21岁足球小将,在很多球迷还没记住他全名的时候,他已经用一个个进球,刷新着大家对新疆年轻球员的认知,而我作为常年跑基层足球的体育作者,见过太多有天赋却没机会走出来的足球少年,伊尔夏提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男孩靠16年的死磕,把“不可能”变成“我可以”的逐梦史。
12岁前,他的球鞋是表哥穿旧的、粘了三层胶的那双
我去年去喀什做基层足球调研的时候,专门抽了一天去伊尔夏提的老家疏附县塔什米里克乡小学,他的启蒙教练阿不都热合曼已经在这所学校当了22年的体育老师,学校的操场还是半土半草的状态,风一吹就扬起漫天灰尘,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球鞋的小孩正追着一个掉了皮的足球跑,和阿不都热合曼描述的、伊尔夏提小时候的场景一模一样。
“伊尔夏提7岁的时候就跟着我练球,那时候他连双正经球鞋都没有,穿的是他表哥穿小了的回力胶鞋,鞋头破了他妈妈用胶水粘了三层,鞋底磨平了就自己钉个橡胶片,下雨天踢完球,鞋里能倒出来二两泥。”阿不都热合曼坐在操场边的石头上,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小伊尔夏提瘦得像个小猴子,脚上的鞋子明显大了一圈,脚踝上还缠着旧布条当护踝。
那时候家里人都不支持他踢足球,爸爸是跑运输的司机,妈妈在家种棉花,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在父母的认知里,男孩子要么好好读书考大学,要么学个汽修、厨师的手艺,将来能养家糊口,踢足球就是“不务正业”,既赚不到钱,还容易受伤,有一次伊尔夏提踢比赛摔断了胳膊,妈妈哭着把他的球鞋藏起来,说什么都不让他再踢了,他蹲在家门口哭了一下午,最后跟妈妈保证“我肯定能踢出名堂,将来让你和爸爸过上好日子”,妈妈才心软把鞋还给了他。
阿不都热合曼跟我讲了一件我印象特别深的事:11岁那年,伊尔夏提想去参加喀什地区的青少年足球赛,要求必须穿护腿板,但是一副最便宜的护腿板要15块钱,他不敢跟家里要,就每天放学之后沿着路边捡矿泉水瓶,捡了整整三个月,凑够了17块钱,买了护腿板之后剩下的2块钱,他还给同队家里更困难的小伙伴买了一瓶橘子汽水,那副塑料护腿板他用了两年,直到裂成了两半还舍不得扔。
“那时候我们训练条件差,夏天地面温度能到40度,光脚踩在地上都烫脚,这帮小孩就穿着胶鞋在操场上跑,一个个晒得黢黑,结束了脸上只有眼白是白的,伊尔夏提从来没喊过苦,别的小孩训练完就跑回家吃西瓜了,他还要留下来加练一个小时颠球,说自己比别人笨,就得多练。”阿不都热合曼说,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小孩眼睛里有光,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被淘汰三次,他从来没说过“我不想踢了”
12岁那年,新疆足协青训营到喀什选苗子,伊尔夏提报了名,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理由是“身高不够,耐力差,跑三公里就喘得不行,不适合踢职业足球”,他那天抱着阿不都热合曼在操场边哭了半小时,回家之后没说一句放弃的话,第二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绕着村子跑圈,每天跑五公里,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断过,跑了整整半年,第二年再去试训,三公里成绩比同年龄段的球员快了近一分钟。 但他还是没选上,这次的理由是“基础太差,颠球连100个都颠不了”,那时候他所在的乡小学连个像样的足球都没有,平时练颠球都是对着土墙练,确实没接受过系统的基础训练,回家之后他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画了个圈,每天放学回来就对着墙颠球,颠到脚肿了穿不上鞋,妈妈给他擦红花油的时候掉眼泪,说“咱不踢了行不,妈给你找个饭馆学厨师,每个月还能赚2000块钱”,他咬着牙摇头说“再试最后一次,这次不行我就放弃”。
第三年他终于通过了新疆足协的试训,成了青训营里年龄最小的球员,但更大的困难还在后面,16岁那年,他获得了去山东鲁能青训营试训的机会,刚去的时候连汉语都不会说几句,教练喊“跑位”“回防”他都听不懂,站在场上愣神,第一场训练赛就被教练罚跑了10圈,队友们开玩笑他也听不懂,只能跟着傻笑,吃饭也不习惯,青训营的食堂没有手抓饭、没有烤包子,他连续吃了半个月泡面,后来自己买了个小电锅,趁宿舍没人的时候偷偷做抓饭,做好了分给室友吃,慢慢才和队友熟络起来。
我去年采访伊尔夏提的时候,他给我看他手上的旧疤痕,那是他刚去山东的时候,把足球相关的汉语单词都写在手上,训练的时候偷偷看,吃饭的时候背,三个月的时间,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单词,手上的笔印洗都洗不掉,后来终于能流畅地和教练、队友交流了。“那时候我就一个想法,我从喀什跑了几千公里到这,不是来当淘汰品的,别人能做到的,我凭什么做不到?”
在山东试训的两年,他是队里训练最拼的那个,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别人加练半小时,他加练一个半小时,就算是休息日,他也会自己抱着球去训练场练任意球,2022年,上海海港到鲁能青训营选U21球员,他在热身赛里梅开二度,被海港的教练一眼看中,终于拿到了职业球队的合同,签字那天他给阿不都热合曼打视频,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哭了,说“教练,我终于踢上职业足球了”。
中超首球那天,他给老家教练转了2000块钱
2024年5月的那场中超比赛,是伊尔夏提的中超首球,进球之后他跑到场边对着镜头鞠了一躬,后来他告诉我,那个躬是鞠给老家的教练和爸妈的,比赛结束之后他第一时间给阿不都热合曼发了视频,给教练转了2000块钱,说“你拿这个钱给学校的小球员买几双新球鞋,我小时候穿不起新鞋,现在我想让弟弟们都有新鞋穿”。
我今年4月份再去塔什米里克乡小学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穿上了新球鞋,鞋面上还印着伊尔夏提的号码和名字,操场边的墙上画着伊尔夏提进球的涂鸦,一群小孩围着我问“姐姐,你见过伊尔夏提哥哥吗?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去踢中超,去踢世界杯”,阿不都热合曼说,自从伊尔夏提踢上中超之后,学校里报名踢足球的小孩多了一倍,以前很多家长觉得踢足球没前途,现在都主动把孩子送来训练,说“只要好好练,说不定能像伊尔夏提一样有出息”。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今年3月份在上海海港的训练基地采访,碰到一个从乌鲁木齐来的13岁小球员,他是伊尔夏提资助的青训球员,这个小孩叫穆合塔尔,天赋特别好,速度比同年龄段的职业球员快不少,但是家里开饭馆,爸爸本来要他退学回家帮忙看店,伊尔夏提知道之后,主动给他付了青训营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跟他说“你好好踢,有什么困难就找我,千万别放弃”,现在穆合塔尔已经进了新疆足协U14的梯队,上次比赛还拿了最佳射手。
我问伊尔夏提,现在你踢上中超了,赚了钱有没有想过给自己买个好车、买个大房子?他挠挠头笑,说“我现在住队里的宿舍,平时穿队服、球鞋都是队里发的,花不了什么钱,钱要花在更有用的地方,我从喀什的土操场走出来,知道有多少有天赋的小孩因为没钱、没机会放弃足球,我能帮一个是一个”,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将来能进国家队,然后在喀什建一个免费的足球学校,让所有喜欢足球的小孩,不管家里有没有钱,都能有球踢,有专业的教练教。
别再说新疆球员只有身体,他们缺的只是被看见的机会
我做基层足球报道这么多年,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新疆球员就是靠身体吃饭,技术糙,走不远”,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伊尔夏提就是最好的反例,他的技术细腻度、球商,一点都不比从小在专业青训营长大的球员差,甚至因为小时候在土操场练球,地面不平整,他必须把球控得特别贴脚才能不丢,反而练出了特别好的球感,他的任意球、小范围过人,在现在的U21球员里都是顶尖水平。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从来不是没有好苗子,而是我们的目光太多集中在一线城市的专业青训营,忽略了新疆、贵州、广西这些欠发达地区的孩子,在喀什,随便一个村子的土操场上,都有一群光着脚追着球跑的小孩,他们对足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大城市的孩子少,他们缺的只是一双球鞋、一个专业的教练、一个被看见的机会而已。
很多人说伊尔夏提是新疆足球的“希望”,但我觉得他更大的意义,是给成千上万的新疆小孩立了一个标杆:你不用出生在富裕的家庭,不用从小上专业的足球学校,只要你真的热爱,真的愿意死磕,你也可以从尘土飞扬的土操场,走到坐满几万人的中超赛场,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什么冠军神话,而是它给了普通人家的孩子一个公平的、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它能让不同民族、不同出身的人,因为同一个热爱聚在一起。
上个月我在上海的球迷见面会上见到伊尔夏提,有个7岁的新疆小男孩专门跟着爸妈坐了40个小时的火车来见他,给他带了家里做的馕和葡萄干,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踢足球”,伊尔夏提把他抱起来,把自己的进球纪念球衣送给他,说“好好练,下次我在中超赛场等你”,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我看着一大一小两张笑脸,突然觉得,中国足球的未来,说不定就藏在这些孩子的眼睛里。
伊尔夏提在维吾尔语里的意思是“觉醒、光亮”,他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无数新疆足球少年的追梦路,也让我们看到了中国足球更多的可能性,我期待着将来有一天,能在国家队的赛场上看到他的身影,更期待着有更多像他一样的基层少年,能被看见、被珍惜,带着自己的热爱,走到更大的赛场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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