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对阿根廷足球的记忆还停留在马拉多纳、梅西，那你可能忽略了一个把足球刻进人生脉络的关键人物：马克里，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的看台上，当梅西把大力神杯举过头顶的那一刻，镜头扫过观众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哭得满脸是泪，举着阿根廷的蓝白球衣不停挥舞，那就是马克里，那一刻他不是什么前国家总统，也不是什么身价不菲的商人，和身边所有挤在看台上嗓子喊哑的普通球迷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一个为了这个冠军等了36年的阿根廷人。
我研究拉美体育产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捞钱工具的商人，也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政绩筹码的政客，但马克里是少有的、自始至终把体育当成“给普通人送快乐”的载体的人，他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体育扎根于大众”的最好注脚。
从博卡死忠到俱乐部主席：他把足球做成了普通人的精神避难所
马克里和足球的缘分，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他出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博卡区，那是阿根廷最有名的贫民区之一，遍地都是涂鸦和踢着塑料瓶足球的孩子，糖果盒球场就坐落在这片区域的中心，是所有博卡居民的精神图腾，马克里的爷爷是博卡的第一代死忠，他14岁那年跟着爷爷去看博卡和河床的德比战，10万人的糖果盒挤得水泄不通，散场的时候他被人群挤掉了一只球鞋，光着脚走了三公里回家，爷爷不仅没骂他，还举着博卡赢球的海报笑：“能看到博卡赢河床，丢一只鞋算什么？”这段经历他在后来的无数次采访里都提过，他说“那一刻我就知道，足球对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不是什么昂贵的娱乐，是穷日子里最值钱的盼头”。
90年代的博卡青年，是阿根廷足坛有名的“烂摊子”：俱乐部欠了1.5亿美元的外债，连续4年没有拿过任何冠军，球场设施破破烂烂，看台的围栏都掉漆，甚至出过球迷因为踩塌台阶受伤的事故，球迷天天在俱乐部门口抗议，1995年马克里参选博卡主席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来“玩票”的——毕竟他家里是做建筑生意的，犯不着来趟这摊浑水，但他上任之后做的几件事，直到现在还被博卡球迷记在心里： 第一件事是用3年时间还清了所有债务，他没有涨球迷的球票钱，反而拉来了本地的食品品牌、服装品牌做赞助，开发了球迷周边店，甚至把糖果盒球场的闲置区域租出去做社区集市，赚的钱全部用来翻新球场、给球员发工资；第二件事是特意在球场最靠近赛场的区域，划出了2000个免费观赛位，专门留给领低保的低收入球迷、残疾球迷和12岁以下的儿童，他说“不能让穷人家的孩子连球都看不起”；第三件事是请来了传奇教练比安奇，打造了后来横扫南美足坛的博卡“黄金一代”，里克尔梅、帕勒莫这些我们耳熟能详的名字，都是在他任期内成长起来的，那几年博卡拿了3次南美解放者杯、2次洲际杯，每次赢球的时候，整个博卡区的人都会走上街头唱歌庆祝，哪怕是第二天要饿肚子,当天的酒也要喝到尽兴。
我之前看过阿根廷导演拍的一部纪录片，里面记录了1998年阿根廷经济危机时的场景：一个失业的汽车修理工，每天打零工赚的钱只够买两个面包养活儿子，但他每周都会带着儿子去糖果盒的免费观赛区看球，他对着镜头说“我给不了他新球鞋，也给不了他去游乐园的门票，但我能给他博卡的胜利，他现在还记得每一个球员的名字，知道只要拼尽全力就能赢，这就够了”，那时候我就突然明白，为什么马克里在博卡的支持率能高达80%，他根本不是在运营一个商业俱乐部，他是在给挣扎在贫困线的普通人，造一个不需要花钱的精神避难所，很多人说商人搞足球都是为了逐利，但马克里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好的足球俱乐部，本来就应该是社区的一部分，是普通人的情感锚点，你能给球迷带来实打实的快乐,球迷自然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当总统的四年：他把体育写进了国家政策的优先级
2015年马克里当选阿根廷总统的时候，很多博卡球迷还舍不得他，说“你去当总统了，谁来管我们的球队？”马克里当时在就职典礼上特意说：“我当总统，第一件事就是让全阿根廷的孩子，都能像博卡区的孩子一样踢上球。”他不是说说而已，上任第一年，他就推出了“全国足球普及计划”，第一年就拨出了3亿美元的预算，给全国每个偏远社区都建五人制足球场，给青训教练发政府补贴，要求每个社区至少配备1名免费的足球教练，只要是14岁以下的孩子，不管男女,都可以免费去学踢球。
这里我想讲一个真实的故事：2017年马克里去北部的胡胡伊省考察，那是阿根廷最穷的省份之一，山路崎岖，很多村子连像样的路都没有，他在一个山村里碰到了一个叫卢西亚娜的12岁小女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在土路上踢着用塑料袋和橡皮筋捆成的“足球”，当地的工作人员告诉马克里，小女孩特别喜欢踢足球，但是当地只有男子足球俱乐部，不收女生，家里也没钱送她去城里的足校，她就每天自己在土路上练球，马克里当场就给体育局的负责人打电话，要求一周之内在这个村子建一个带围栏的五人制足球场，同时开一个女子青训营，所有费用由政府承担，后来2022年的时候，我在U17女足世界杯的阿根廷参赛名单里，真的看到了卢西亚娜的名字，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如果不是当年马克里总统来我们村子，我现在可能已经嫁人当家庭主妇了，是足球给了我新的人生。”
除了足球普及，马克里还做了一件之前没有任何阿根廷政客敢做的事：推动阿根廷女足职业化，2015年之前，阿根廷女足连正式的工资都没有，队员参加比赛还要自己掏路费，很多人都是兼职踢足球，平时要打几份工才能养活自己，马克里上台之后直接给足协下了最后通牒：半年之内必须给所有女足队员签职业合同，工资不得低于阿根廷最低收入标准的1.5倍，足协如果拿不出钱，政府就给补，2019年法国女足世界杯的时候，阿根廷女足逼平了强大的日本队，队员们抱着哭的时候，看台上的马克里也在擦眼泪，那场比赛之后,阿根廷国内的女足注册人数直接翻了三倍。
很多人说马克里是“足球总统”，说他不务正业，天天盯着体育那点事，不管经济，但我反而觉得，他是最懂阿根廷人的总统，阿根廷常年通胀率超过100%，很多人赚的钱刚到手就贬值，普通人的日子过得很苦，这种时候你跟他们讲宏观经济、讲国际形势，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但是你给他们建一个足球场，让他们周末能看一场球，让他们的孩子能免费踢上球，他们就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快乐，就能对日子多一点盼头，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锦上添花的娱乐，对身处困境的人来说，它是最便宜的治愈品，是最公平的上升通道，马克里看懂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把体育放到国家政策的优先级里。
卸任之后：他还是那个站在看台上哭的普通球迷
2019年卸任总统之后，马克里几乎彻底淡出了政坛，你很少能在新闻发布会上看到他，反而经常能在各类体育赛事的看台上抓到他的身影：2021年美洲杯决赛阿根廷赢巴西，他挤在马拉卡纳球场的普通观众席里，举着梅西的球衣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和球迷一起挤地铁，还被人拍到给旁边的小孩签名；2023年博卡打进南美解放者杯决赛，他特意买了站票去看，站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笑着跟记者说“好久没站着看球了，感觉回到了14岁的时候”。
去年有博卡的球迷拍了一段视频，在社交平台上爆火：马克里穿着博卡的10号球衣，在博卡的社区足球学校当志愿者，给7、8岁的小孩当临时教练，他浑身是汗，蹲在地上给鞋带散了的小孩系鞋带，还和小孩一起抢球，被小孩撞得一个趔趄也笑得特别开心，他后来在社交平台上发了这段视频，配文说：“我这辈子有两个身份最骄傲，一个是阿根廷公民，一个是博卡球迷，总统只是我暂时的工作，球迷是我一辈子的身份。”
我之前和国内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聊天，大家经常会讨论一个问题：我们做体育的核心到底是什么？是拿更多的奥运金牌？还是把联赛卖更多的版权费？马克里的经历其实已经给了我们答案：体育的根永远在普通人那里，你让更多的小孩能免费踢上球，让更多的普通人能买得起球票去现场看球，让更多身处困境的人能从体育里获得力量，这比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阿根廷人口只有4000多万，却能输出全世界最好的足球运动员，不是因为他们的孩子天赋有多高，是因为足球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社区的角落，哪怕是穷人家的孩子，也能在土路上、在巷子里踢上球，有机会被青训教练发现,改变自己的人生。
马克里曾经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做过最有成就感的事，不是当总统，是当博卡主席的时候，每次球队赢球，看到整个城市的人都在街头庆祝，哪怕是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邻居，也会抱着一起唱歌，足球是唯一能让所有阿根廷人放下分歧的东西，这就是体育最大的魔力。”现在回头看这句话，我特别认同，体育从来都不应该被当成工具，不管是商业工具还是政绩工具，它最本真的意义，就是给人带来快乐，给人带来希望，给人带来跨越阶层、跨越分歧的凝聚力。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夺冠之后，马克里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老照片，是他14岁那年和爷爷在糖果盒看球的照片，配文说“爷爷，爸爸，我们终于等到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不管他的身份怎么变，他永远都是那个在糖果盒球场挤得丢了鞋的小男孩，心里装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权力和财富，是足球，是普通人的快乐，是刻在骨血里的体育理想主义，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阿根廷人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当过总统，是因为他懂他们的热爱,懂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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