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一个周末,我开车绕了半个济南城,才找到位于北郊的那片足球场,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往挡风玻璃上撞,远远就听见有人扯着哑嗓子喊:“回防!看你身后!边路插啊!” 循声找过去,就看见穿了件洗得领口起球的2002款国足客场球衣的桑帅,正蹲在场边给一个摔破膝盖的小队员贴创可贴,他下巴上的胡茬白了好几根,运动裤膝盖处破了个洞,露出的皮肤上还有之前修场地蹭的伤疤。
那是我第一次见桑帅,在此之前我只在本地体育爱好者的论坛里见过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草根疯子”,说他放着中甲俱乐部的稳定行政工作不干,跑去带小孩踢球,还把一片荒了10年的废弃球场改成了附近几十个孩子的足球乐园,那天我和他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三个小时,风刮得脸疼,但是他说起那些踢球的小孩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从职业队边缘到“孩子王”,他的辞职报告写了三次才敢交
桑帅今年34岁,年少的时候也曾是职业足球圈的潜力股,18岁进中甲球队的预备队,踢边锋,速度快,突破灵,教练都说他再过两年就能升一线队,可26岁那年的一场预备队联赛,他被对方后卫铲倒,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复出之后状态一落千丈,再也跟不上职业队的训练强度。
俱乐部那会给他安排了后勤部的稳定工作,朝九晚五,五险一金,算下来一年能赚十多万,在济南这个城市足够过安稳日子,可他在医院躺的那三个月,想的最多的不是自己职业生涯的终结,而是小时候在老家菏泽的土场地上踢球的场景:没有教练,用砖头摆球门,踢得一身泥摔得满腿疤,自己瞎踢了五六年才被球探发现,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要是那时候有个专业的教练带,自己说不定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也不会早早结束职业生涯。
“我想搞青训,给没有条件的小孩一个正经踢球的地方。”他第一次把辞职报告递给爸妈的时候,他爸当场就把纸撕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脑子是不是坏了?放着铁饭碗不要去带小孩瞎玩,能赚着钱吗?以后怎么买房结婚?”第二次提辞职,他妈坐在沙发上哭了一下午,说你马上要跟谈了两年的女朋友订婚了,你作什么妖?第三次交辞职报告之前,他把自己回菏泽老家拍的一段视频拿给爸妈看:村里的几个小孩放学后在麦地里踢球,棉袄棉裤上全是土,脸冻得通红,但是笑得比谁都开心。“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跟我一样,想踢球连个正经场地都没有。”那天爸妈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爸叹了口气说:“你想做就做吧,大不了家里给你补点钱。”
辞职之后他最先收的队员是浩浩,一个爸妈离婚跟着奶奶过的10岁小男孩,第一次见浩浩的时候,小孩站在球场围栏外看他训练,看了整整三个下午,连书包都忘了放下,桑帅走过去问他要不要一起踢,他低着头不说话,转身就跑,后来桑帅打听了才知道,浩浩家里条件不好,奶奶靠捡废品供他上学,根本拿不出培训费,第二天桑帅就找到了浩浩家,跟他奶奶说:“培训费全免,我每天放学接他来练球,练完再给他送回来,就想让孩子有个玩的地方。”
刚进队的浩浩连话都不敢说,别人抢他球他就站在原地哭,桑帅每天训练结束都单独陪他练半小时颠球,浩浩生日的时候,他用半个月的工资给孩子买了双正版的足球鞋,现在浩浩已经是U12队的队长,场上喊得比谁都大声,上次打市预选赛进了制胜球,跑下场第一个就扑到桑帅怀里,哭着说:“桑导,我以后也要当足球教练,跟你一样带小孩踢球。”
废球场变梦工厂,他兜里永远揣着三种东西:创可贴、润喉糖、欠账单
刚搞青训的时候,桑帅租不起正规的足球场,市区的场地一小时就要几百块,他那点积蓄根本撑不了多久,后来朋友告诉他,北郊有个倒闭的机械厂,厂区里有个废弃的灯光球场,荒了快十年,没人用,他找过去的时候,场地上的草长得比小孩都高,碎砖头、玻璃碴子埋在土里,球门早就锈得只剩下架子。
他找了机械厂的老领导,说要租这个场地带小孩踢球,老领导听说他是做公益青训的,一年只收他一万块租金,但是前提是场地得自己收拾,桑帅拉着以前的三个队友,每天下班之后就扛着锄头镰刀过来除草、捡石头,整整干了22天,手上磨的全是血泡,光捡出来的碎玻璃就装了六大麻袋,后来补地面、铺假草皮、装新球门、接灯光,前前后后花了近20万,他把自己攒的12万积蓄全砸了进去,还欠了建材店3万多。
那会建材店的老板都怕他还不上钱,后来每次看到他带一群小孩在球场上跑,一个个满头大汗笑得直咧嘴,就主动跟他说:“钱不着急还,你好好带小孩就行。”老板的女儿小秦那会刚大学毕业,没事就来店里帮忙,每次桑帅过来还钱,都会带几张小孩画的画,画的都是穿着球衣的桑导,站在太阳底下笑,一来二去两个人熟了,小秦干脆辞了文员的工作,来青训营当起了“后勤总管”,给小孩烧水、看衣服、管报名,现在已经成了桑帅的未婚妻。
直到现在,桑帅的运动服兜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创可贴,小孩们训练难免磕磕碰碰,他每次看到有人摔倒,比谁都急,上次有个小孩摔破了膝盖,他背着孩子跑了两公里去社区医院,自己的运动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察觉;第二样是润喉糖,常年喊训练,他早就患上了慢性咽炎,医生说再大声喊就要长息肉,他每次训练前都要含两颗,喊到嗓子发哑就再塞一颗;第三样是一张皱巴巴的欠账单,是他自己手写的,每还一笔钱就划掉一笔,现在上面的横线已经划得只剩最后一行,还差2000块就全部还清了。
去年夏天济南下暴雨,球场被淹了快20公分,第二天就要打市联赛的预选赛,桑帅晚上11点多在家长群里喊了一声,十几个家长拿着脸盆、扫帚就赶了过来,大家一起舀水、扫水,弄到凌晨两点多才把场地清理干净,第二天比赛赢了的时候,小孩们抱着家长和桑帅一起跳,桑帅说那是他搞青训这么多年最感动的时刻:“我那时候就觉得,不管再苦再难,做的一切都值了。”
别拿“踢不出来”否定所有,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
搞青训这六年,桑帅听过最多的质疑就是:“你带这些小孩有啥用?又踢不了职业,考学也加不了几分,纯属浪费时间耽误学习。”甚至有次带小孩去打比赛,对方球队的家长当着他的面说:“这种野路子教练带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
每次听到这些话,桑帅都不反驳,只是笑笑,他跟我算了一笔账:职业足球的成材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他带过的近200个小孩里,最后能走上职业道路的可能一个都没有,但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有意义。“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么就得拿金牌当世界冠军,要么就是不务正业,但是我觉得体育最重要的作用,是教孩子怎么赢,也教他们怎么输,教他们团队配合,教他们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这些东西是课本上学不到的,能让他们受益一辈子。”
他带过的队员小宇,练了四年球,本来有希望进省队,但是后来身高停在了1米65,边锋位置对身高有要求,确实走不了职业路线,小宇高三那年特别消沉,觉得自己踢了这么多年球白踢了,桑帅找他聊了整整一晚上,跟他说:“就算踢不了职业,你练球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意志、体能,还有对足球的热爱,都不是白给的。”后来小宇考上了山东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去年放假还主动回青训营当助教,带U8的小朋友训练特别认真,他说:“如果不是桑导带我踢球,我可能高中就辍学打工了,现在我也想当教练,带更多小孩踢球。”
还有10岁的小女孩朵朵,刚进队的时候连跟人对视都不敢,训练的时候被别人碰一下就哭,练了一年足球,现在是队里的主力前锋,跑的比很多小男孩都快,去年朵朵的学校竞选班长,她第一个举手报名,还在台上给大家表演了一分钟颠球,最后全票当选,朵朵妈妈特意给桑帅送了一面锦旗,说孩子变化太大了:“以前在家遇到点难事就哭,现在摔了都自己爬起来,还会说‘桑导说了,输了没关系,再来一次就行’。”
作为写了八年体育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为了成绩逼孩子高强度训练的教练,也见过太多把踢球当成升学捷径的家长,但是桑帅是我见过的少数,真正懂体育意义的人,他的青训营里从来没有体罚,没有谩骂,小孩踢得好他会抱着转圈,踢不好也会蹲下来慢慢给他们讲哪里错了,每次比赛前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玩得开心就行,别受伤”,我们总说中国足球落后,其实落后的从来不是顶层的职业球员,而是底层的群众基础,现在全国注册的青少年足球运动员才不到3万人,而日本有近60万,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桑帅这样的基层教练在默默坚守,才会有更多的小孩愿意踢球、喜欢踢球,中国足球的未来才会有希望,不止是足球,所有的体育项目都是如此,只有把群众的基础打牢了,才会有更多好苗子冒出来,更多人能感受到体育本身的快乐。
我见过最亮的星,是孩子踢完球额头上的汗
上个月的济南市青少年足球联赛,桑帅带的U12队拿了亚军,决赛最后一分钟被对手进了绝杀球,小孩们下场的时候都哭成了泪人,桑帅没有安慰他们“下次加油”,而是给每个人买了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说:“你们今天踢的特别棒,比拿冠军还棒,输了不是坏事,以后你们就知道,拼尽全力之后就算输了,也不是丢人的事。”
颁奖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把自己的银牌摘下来,挂在了桑帅的脖子上,浩浩还把自己的最佳射手奖杯塞到桑帅手里,说:“桑导,这个给你,下次我们拿金牌给你。”那天晚上桑帅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是小孩们满头大汗举着奖杯的照片,文案只有一句话:“我见过最亮的星,是孩子踢完球额头上的汗。”
现在桑帅的青训营已经有近100个小孩了,还有三个退役的球员主动过来当助教,之前的废弃球场也翻新了,加了给家长坐的休息区,还有放装备的储物间,附近的家长都愿意把小孩送过来,桑帅说他接下来的愿望,是能再租一片小一点的场地,开个U6的班,让四五岁的小朋友也能踢上球:“我这辈子踢不了职业,也拿不了什么冠军,但是我带的小孩说不定以后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就算不能,他们只要能一直喜欢踢球,遇到难事的时候能想起踢球那股不服输的劲,我就满足了。”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落在绿色的草皮上,小孩们追着球跑,喊叫声传得很远,桑帅站在场边,含着润喉糖,偶尔喊两句跑位,脸上带着笑,我突然觉得,那些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体育精神”“足球梦想”,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上,就在这些草根教练的坚守里,在这些小孩跑起来带风的脚步里,在桑帅脖子上挂着的那一堆闪着光的银牌里,桑帅不是什么世界级名帅,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是他是真正的体育传道人,把热爱的种子种在每一个小孩的心里,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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