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西利亚是2019年的梅雨季节,广州白云区永泰城中村的临时足球场刚下完半小时暴雨,场边的排水沟被塑料袋和烂树叶堵得严严实实,齐脚踝的积水上飘着几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一个卷毛、晒得皮肤发黑的外国男人光着脚蹲在沟边,半个胳膊伸进去掏堵塞的垃圾,T恤下摆浸在泥水里,看见我举着相机过来,还抬起头挥了挥手,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裹着笑:“等我十分钟,清完这个,孩子们就能踢球了。”
那天我本来是去采访本地草根足球联赛的,没成想撞上的这个西班牙人,后来成了我近五年写体育稿时,提起来最暖的一个注脚。
从马德里的贫民胡同,到广州的城中村
西利亚今年38岁,出生在马德里南部的贫民区,16岁时就签了西丙俱乐部的青年队,本来以为能踢上职业联赛,结果19岁那年一场友谊赛里被对手铲断了十字韧带,两次手术之后还是没法做剧烈运动,只能退役转做青少年足球教练。
2017年他跟着一个西班牙外教团队来中国做“足球进校园”的合作项目,本来合同只有一年,项目结束他就可以回马德里拿着稳定的薪水过舒服日子,结果临走前跟着公益队去清远的一个乡村小学做活动,看见一群孩子光着脚在泥巴操场上踢灌满沙子的矿泉水瓶,跑的满头大汗还在笑,他当场就决定不走了。
“我小时候在马德里就是这么踢球的,我爸是环卫工人,买不起球鞋,我捡我哥哥穿破的鞋,补三次才舍得扔,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教练能免费教我踢球就好了。”西利亚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训练场边给一个叫阿明的小孩系鞋带,阿明今年12岁,爸爸是跑美团的外卖员,妈妈在白云区的制衣厂踩缝纫机,下面还有个读小学的妹妹,家里本来拿不出钱给他报足球兴趣班,3年前他穿着拖鞋溜进西利亚的训练场捡球,被西利亚看见,当场就免了他所有的学费,还给他塞了一双自己侄子穿小的足球鞋。
我去年见阿明的时候,他刚拿了广州市青少年足球联赛U12组的最佳射手,同时收到了恒大足校的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举着奖状跑到西利亚面前,第一句话是“教练,我以后踢职业了,挣钱给你换个带棚的休息室”,西利亚当时抱着他哭,棕色的卷发蹭的阿明满脸都是汗。
我见过太多来中国“淘金”的外教,要么是拿着高薪混日子,要么是把国外那套青训体系生搬硬套到中国孩子身上,练不好就骂孩子没天赋,但西利亚不一样,他教球的收费是整个广州最低的:20块钱一节课,特困家庭的孩子全免,家里有两个孩子来学的,第二个只收一半钱,有人算过账,他每个月收的学费,扣掉场地租金和买训练器材的钱,剩下的还不如一个普通外卖员赚的多。
我曾经问过他图什么,他指了指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孩子:“你看他们笑的样子,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个东西,花钱买不到。”
没人理解的“傻子外教”:赢球从来不是第一目标
西利亚的训练方式,前两年没少被家长骂“神经病”。
别的青少年足球培训班,一上课就练颠球、练绕杆,盯着考级标准练,毕竟很多家长送孩子学球,就是为了拿个等级证书,以后升学能加分,但西利亚不,他带孩子上课,前半节课全是玩游戏:把标志桶摆成“怪兽”,孩子们带球绕着跑,被“怪兽”抓住的要表演节目;下雨了没法去室外,就带着孩子在室内玩“足球版丢手绢”,输了的要做10个深蹲,至于绕杆、颠球这些技术动作,他都是嵌在游戏里教,从来不让孩子枯燥的重复练。
最夸张的一次是2021年的广州市青少年联赛,西利亚带的U10队踢晋级赛,最后一分钟我方前锋故意绊倒了对方正要单刀射门的小球员,裁判本来没看见,判了我们进球有效,赢了就能进八强,结果西利亚当场跳起来跟裁判说“这个进球无效,我们犯规了”,最后裁判改判对方罚任意球,对方踢进了,我们输了比赛。
那天场边的家长直接炸了,几个脾气急的当场就冲过去跟西利亚吵:“你是不是有病?我们孩子练了一年就为了这场比赛,你主动认输?”“你会不会教球啊,赢了不就行了,管他犯不犯规?”西利亚站在场边,脸憋得通红,拿着个扩音器跟家长说:“如果我们的孩子赢球要靠撒谎、靠犯规,那这个赢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教他们踢球,首先要教他们做一个诚实的人,做一个尊重对手、尊重足球的人,不然球踢的再好,也成不了好球员。”
那次之后有三个家长退了课,但是更多的家长留了下来,有个叫浩浩的孩子,有轻度自闭症,以前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接触,妈妈带着他跑了好几个兴趣班都被拒收,送到西利亚这里的时候,妈妈拉着他的手都在抖,西利亚陪浩浩玩了整整一节课的“足球射门游戏”,什么规则都不讲,踢进门就给个击掌,说一句“muy bien(太棒了)”。
现在浩浩已经在西利亚这里练了两年,不仅敢跟队友传球配合,去年的友谊赛里还踢进了人生第一个进球,他妈妈当时在场边哭的站都站不住,跟我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儿子能跟别的小孩一起跑一起笑,西利亚教的不是球,是给了我儿子一个新的世界。”
我作为一个体育作者,这些年见过太多青训的“功利病”:为了赢球让孩子改年龄,为了考级让孩子重复练枯燥的技术动作到吐,很多孩子练到12岁,就再也不想碰足球了,西利亚的做法其实才是回到了足球的本质:足球首先是游戏,是教育,是让人快乐的东西,不是升学的工具,也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群众基础,其实不是没人喜欢踢球,是太多的功利性培训,把孩子的热爱磨没了。
三年搬了五次场地,他最值钱的家当是200双旧球鞋
西利亚这五年过的一点都不容易。
因为收费低,他根本攒不下什么钱,场地租金一涨,他就得搬家,最早在永泰城中村的那个场地,2020年房东要涨30%的租金,他付不起,只能搬到花都的一个废弃体育场;2021年花都的场地被征用建停车场,他又搬到了佛山南海的一个工业区旁边;前前后后三年搬了五次家,每次搬家他最先搬的不是自己的行李,是堆在休息室里的200双旧球鞋。
那些球鞋都是孩子们穿小了的,他每一双都洗的干干净净,消了毒,鞋里塞上防潮纸,有的鞋面破了他还自己补好,遇到买不起球鞋的孩子,他就送一双;每年还会打包两大箱,寄给清远、云浮那些乡村小学的孩子,去年我帮他搬过一次鞋,搬的我胳膊都酸了,他跟我说:“这是我最值钱的家当,每一双鞋里,都装着一个孩子的进球呢。”
我上个月去他现在的训练场,在南海工业区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铺的假草已经掉了一半的毛,球门框都锈了,他住的地方就在场地旁边的集装箱里,夏天只有个小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的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番茄酱,他说自己平时就煮点意面吃,省时间,省下来的钱可以给孩子买新的训练标志桶,再过段时间攒够钱,就能给场地装个照明了,夏天晚上孩子们踢球就看不见了。
疫情那三年,场地动不动就封控,他赚不到一分钱,还自掏腰包给每个孩子寄了一个足球,免费开网课教孩子们在家怎么练核心力量,怎么对着墙练球感,有人劝他要不涨价吧,现在别的培训班都一节课100多了,你涨个30、50的家长也能接受,他摇摇头说:“很多家长都是在工厂打工的,涨10块钱,可能就有孩子踢不起球了,我少花点就有了。”
这些年我写过无数的体育明星,拿过奥运冠军的,踢过五大联赛的,他们的人生光芒万丈,但是我每次写的最动容的,还是西利亚这样的普通人,我们总在骂中国足球不行,骂国家队踢的烂,骂足协政策不好,但是我们很少低下头看看,在底层有多少像西利亚这样的人,拿着最少的钱,做着最实在的事,他们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气,足球不是空中楼阁,不是靠砸钱搞职业联赛就能搞上去的,它需要千千万万个西利亚,在每一个城中村、每一个乡村小学,把足球送到孩子面前,让他们能毫无压力的享受踢球的快乐,这才是足球发展的根。
他说他不是“洋雷锋”,只是个爱踢球的普通人
现在很多媒体报道西利亚,都叫他“中国足球的洋雷锋”,他每次听见都摆手,说自己不是什么雷锋,就是个爱踢球的普通人。
去年他拿到了中国的永久居留权,当天特意买了个大蛋糕请孩子们吃,他说自己以后就定居在中国了,等他老了回马德里,就跟他以前的老队友吹:“我在中国教了好多好多会踢球的小孩,说不定以后有孩子能踢进世界杯,跟西班牙队踢比赛呢。”
去年世界杯的时候,他组织孩子们在训练场边搭了个投影看球,看完阿根廷夺冠的那场,他跟孩子们说:“梅西小时候也很穷,也因为个子矮被人嘲笑,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踢球,也从来没有忘记踢球是为了快乐,你们不用都变成梅西,只要你们一直喜欢踢球,踢到80岁还能跑,那就是最棒的。”
我家的小孩现在也在西利亚这里学踢球,以前他天天在家抱着平板玩游戏,性格特别内向,现在每周最盼的就是周六去找西利亚踢球,晒的黝黑,还总跟我说以后要当职业球员,上个月我再回永泰城中村,发现以前那个临时足球场已经被街道改造成了正规的青少年足球场,铺了新的草皮,装了照明,场边的公告栏里还贴着当年西利亚蹲在排水沟边掏垃圾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献给所有热爱足球的普通人。”
我站在那个球场边的时候,突然就明白过来:我们找了这么多年中国足球的出路,其实出路从来不在别处,就在西利亚蹲过的那条排水沟里,在阿明踢破的鞋尖上,在浩浩踢进第一个进球时的欢呼声里,在每一个普通人毫无保留的热爱里。
足球从来都不只是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职业球员,它属于每一个愿意跑起来追着球跑的孩子,属于每一个蹲在排水沟边清垃圾的普通人,慢慢来,我们不用急,总有一天,这些埋在泥土里的热爱,会长出让所有人都惊喜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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